我的大舅和我的胖瘦兩舅媽

──悉尼思親記

《生活月刊》這一期的主題文章是談“親情”。“親情”,故名思義,就是親人之間的感情。而所謂“親人”,就是因為婚姻,血緣或收養關係而產生的社會關係。夫妻配偶,也是親人,但是夫妻之間的感情是愛情,是有別於一般親情的一種人類感情。我這裡談的親情是不包括夫妻之情的人類感情,也就是親屬或親戚之情,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文化民族背景下,對於親屬或親戚後代不同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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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常常到外婆和小舅舅在鄉下的家裡住。外婆常常會告訴我如何稱呼遇到的村里的大人,過後她也常常告訴我,剛才我們見到的這位長輩是我們家的親人。這使我常常很困惑,我們家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親人?平時也並沒有什麼來往。(長大後我才明白,在傳統中國社會中,中國人把在“五服”之內的人都視為親人。如果大家要明白“五服”,可以自己上網查一下)在我的心目中,只有我的外婆,姨媽和舅舅以及他們的家人,比如我的舅媽,姨丈和表哥表姐們才是我的親人,這些人,就是我的家里人。我們可以到他們的家裡去住,受到他們的關心和照顧。我沒有想到我的爺爺奶奶和姑姑叔叔們。據我爸爸說,他有十八個兄弟姐妹,我爸爸的親媽媽在四十歲左右就因病去世,她生育了九個兒女,我爸爸是老大。我爺爺後來又和一個越南女子結婚,她就是我的繼祖母,她和我爺爺也生育了九個兒女。除了我爸爸一個人當年為了參加抗日戰爭,和家人不辭而別回到祖國,他的家人都旅居海外,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他們。

我媽媽也有眾多的兄弟姐妹,所以我就有了五個姨媽三個舅舅和眾多的表兄弟姐妹。除了我的大姨早年出嫁到了印尼,我的二舅到新加坡去謀生,我的五姨媽年紀很輕就因病去世之外,其他的姨媽和舅舅和我家都來往密切。我們三兄弟從小就感受到來自於我們這些姨媽和舅舅的滿滿的愛。今天,在寫這篇懷念我的這些親人的小小文章裡,我不可能把他們的故事都寫出來,就讓我談談我的大舅吧。我之所以談我的大舅,是因為他在他的兄弟姐妹中是一個另類,他的故事更有意思,相信更能吸引讀者諸君的眼球。

我們從小對我大舅的印象就和其他的姨媽和舅舅不同。

我的媽媽,舅舅和姨媽們都是瘦長的身材,長得也很相像。我的小舅高中畢業以後回鄉務農,長年累月風吹日曬,加上那個時候農村普遍食物匱乏,他就更加是瘦骨嶙峋,皮膚黝黑。每次見到他,我就會想起讀過的詩句:“滿面塵灰煙火色”,不過另一句詩句,就不合適他了,因為他還年輕,沒有白頭髮。可是我的大舅的樣子就完全不一樣了。他住在大城市汕頭市,身材豐腴,圓圓的臉龐,紅光滿面,頭髮總是梳得油光發亮,借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蒼蠅爬到上面也會跌斷腿。每過一段時間,他就會騎上他那輛進口的“三槍”牌(如果我沒有記錯)的嶄新漂亮的自行車,從汕頭到鄉下來看我外婆。當時的人如果有一輛自行車比現在的人有一部汽車更加令人羨慕,更何況我大舅有一輛進口的名牌自行車。

我和比我大兩歲的哥哥經常住在外婆家。我們都很期待大舅的來臨。因為他總是給我們帶來當時鄉下很缺乏的海鮮還有豬肉,餅乾之類的美味食物。雖然我見到他就會想起我在電影中看到的那些腦滿腸肥的資本家,但是我並沒有想和他“劃清界限”的打算,可能是吃人家的嘴短吧。更使我感到驚訝的是,我的大舅居然有兩個太太,一個瘦,一個胖。我們稱她們為瘦大舅媽和胖大舅媽。瘦大舅媽是我們正式的舅媽,我和哥哥到她家做過很多次客。她很喜歡我,常常對人誇獎我聰明懂事,尊敬長輩。胖大舅媽用現在的話說,是我大舅的紅顏知己。我只是在大舅帶她到鄉下看我外婆時見過她一次,記得當時我外婆那間簡陋狹小的房子里外擠滿了來看我胖大舅媽的鄉親。

在我的眼裡,我大舅是對我外婆和舅舅和我們這些小孩子都很好的一個好人。可是平時聽到我外婆和我姨媽舅舅和我媽媽,以及親戚朋友對我大舅的話中,對他卻有不少批評。今天我把這些批評總結為幾個方面。第一,他不是一個孝順的好兒子。原來他是我外婆在他出生剛滿一個月就抱養了他,把他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撫養成人,供他上當時汕頭市最好的中學。可是後來有一段時間他卻和我外公外婆斷絕關係。回去認他的身生父母。第二,他不是一個好乾部。高中畢業後不久,作為當時物以稀為貴的知識分子,他成為了一個令人羨慕的公務員。可是沒有多久,他就忍受不了公務員嚴格的紀律限制,辭職出來去學了裁縫手藝,當了一個在當時沒有什麼社會地位的個體戶裁縫。第三,他不是一個好裁縫。雖然他的手藝很好,客人很多。親戚朋友和鄉親也常常請他做衣服,但是他們也常常向我外婆抱怨他留下了他們剩下的布料。我外婆總是向他們陪不是,並解嘲說,“裁縫不偷截留客人的布料要死老婆的”。第四,他們沒有很直接的批評,他不是一個好丈夫。因為他沒有忠於他的太太。

今天,當我寫這篇懷念我的大舅的文章的時候,他已經去世好多年了。我記起的是他對我們的好。當我開始讀小學的時候,中國進入了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我爸爸被停發工資,不能回家。我媽媽一個月才能回家幾天。我們也不能到外婆家去住了。我的幾個姨媽都在別的省工作,她們自身也正遭遇極大的困難。我和我哥哥,一個七歲,一個八歲,住在城裡的家裡,我們必須自己管理自己。在那些艱難的日子裡,只有我們的大舅好多次乘坐公共汽車到潮州來看我們這兩個小孩子。給我們送來吃的和用各種相近的顏色布料拼接而成的衣服。他特別吩咐我們不要去外面游水,小心家裡的煤炭爐。後來我媽媽多次對我們說,“雖然大舅比較小氣計較,但是當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也只有他可以來幫我們。”可惜我後來上大學,參加工作,出國定居,就沒有再見過我的大舅。連問候他也沒有。可是,親情的一個特點不就是在於它的血濃於水,不求回報嗎?我想我的大舅也會原諒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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