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冬天不會冷

 

LM232_19

時至深冬,天氣正寒,山谷裡有一陣風吹過。見我身體不由得抖動一下打了個寒磣,父親說,挑起竹片趕緊走,一會兒就熱和了。

大山里的冬天就是這樣,一陣風就能冷透肌骨。去白合場的路,上坡五里下坡四里,翻山越嶺,隔河渡水,一挑竹片挑在肩上,那比端著盆兒烤火取暖還來得直接。剛到一塊橋,一身就熱和起來了。爬上老鷹岩時,汗水從額頭上大顆大顆地滴下來。熱,真熱,脫了兩層衣服還是熱。雖然臉上被冷風像刀子一樣吹著,可全身上下還是不停地流汗。把竹片挑到白合場口的收購點時,背心已經被汗水濕透了,熱氣直冒。放下竹片挑子,身上沒有了重東西壓著,活兒停了,風一吹,冷勁兒又上來了。父親說,娃,不怕,把衣服穿好,我們去場口東邊老橋頭劉二娘的豆花館吃碗熱豆花,保你不感冒。

那熱豆花好呀。剛進劉二娘的豆花店子,一股熱氣就往身上撲。父親說,菜是三分糧,辣椒當衣裳。一碗熱騰騰的豆花端上桌,一盤火火的油炸辣椒擺在面前。熱豆花,油辣椒,滾乾飯,幾大口下了肚,熱,一股股熱氣從心底里冒了出來。那些濕衣服,那些場口上的冷風,那些挑著竹片時的疲憊和倦意,全沒了。再摸一把口袋裡裝著的剛賣了竹片的錢,冷冰冰的硬幣都是熱和的一樣,全身上下又熱又有勁了。父親看了我一眼,說,娃啊,下午我們繼續哈。我使勁地點頭。那個冬天,我和父親經常來往於村子口去白合場的路上,挑竹片賣,衣單薄,卻沒有傷風感冒過。

衣裳穿得少,心是熱和的,哪還能感冒?這話是村子西邊的趙二爺說的。趙二爺是村子裡出了名的“火老頭”,全身上下被太陽曬得鐵紅,臉上出點汗水油亮發光。趙二爺是村子里幹莊稼活兒的好手。地裡打整得漂亮,雜草都沒得幾根。那田塊更是乾得精細,收了稻穀,堅持做到“四犁四耙”。稻穀收進了倉,立馬開始犁田耙田。大冬天的,牽著牛仍然在田里幹活兒。冬天犁田一碗油。那田塊,真被趙二爺犁得出了油一般,黑亮的泥巴,乾淨的田埂,種子秧苗的落下地就能出收成。有人說,你都這把年紀了,冷風呼呼地吹,你穿兩三件衣裳就敢在田里幹活兒。趙二爺說,莊稼人不干莊稼活兒,窩起才冷。再冷,動起來就不冷了。

村子口的張三叔張石匠,一個冬天都在動,還真沒冷過。石匠,十冬臘月在山上。山上的冷風,把人的臉都能吹脫一層皮。張石匠不怕冷,數九寒冬的日子,就穿兩件單衣裳,大山里打石頭,還整得大汗淋淋的。張石匠一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一個開山闢石的大鐵鎚在他手裡,舞得飛轉。再硬再大的石頭,不用放炮眼,大錘小錘的,要不上半天功夫,就出料出貨了。老鷹岩旁邊那個大石廠裡,要磊牆的,要圍豬圈的,要翻修牛欄的,張石匠都有貨供給你。大到修房造屋,小到石兌窩石腳盆,張石匠都能打能做。尤其是張石匠打的石兌窩,村子裡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擺著,逢年過節的日子,打糍粑打年糕打包穀粑什麼的,用起來就順手。手上有活,石廠有貨,生意不斷,幾陣冷吹算什麼呀。心裡不冷就不冷。

白合場場口上的盧鐵匠,那活兒乾著,心不冷,身也不冷。盧鐵匠的鐵匠舖是白合場冬天的一大看點。再冷的天氣,你路過鐵匠鋪就不冷了。爐火旺旺,鐵鎚叮噹直響,火腥子四射,鐵水鐵花四濺,那場面,看起來就熱鬧。鋤頭鐮刀,鍋碗瓢盆,鐵叉鐵鋸,就是一顆鐵釘子都能把活兒給你接下來。特別是盧鐵匠那打菜刀的手藝,是祖傳三代了的,那刀功,一般人是接不了手的。盧鐵匠打的菜刀,砍豬骨頭切雞肉宰殺鴨子,七八年都能用。鐵匠的手藝辛苦呢,一年到頭沒穿幾身好衣裳。外面冷風吹,屋里幹得熱鬧,水都凍得起冰渣子了,還光著膀子打鐵。鐵匠嘛,你能穿幾身好衣裳嗎,幾點鐵水花濺在上面,再好的衣裳,不起雞眼睛才怪,那也是白瞎。鐵匠活兒,天再冷,光著膀子乾,那也不冷。怕冷你就多打幾錘,有活干就不冷。

好多年,在那些季節的輪迴裡,在那些時空的街口,總是想起那些人和事兒。挑竹片賣的父親,犁冬水田的趙二爺,打石頭的張石匠,鐵匠舖的盧鐵匠,以及那些在大冬天裡依然忙碌的人流,冷風裡滿天飛雪的冬天,對於他們來說,有什麼感受呢?冷?不,他們都是熱的。

趙二爺能把一塊稻田犁出春天裡油一樣的希望。張石匠憑著一身的力氣把兩娃送進了城裡的學校。盧鐵匠一手打鐵的手藝,把家裡的老房老屋都翻修成了小洋樓。看得見好日子的明天還會冷嗎?老話說,冬天來了,春天就不遠了。我突然想起父親在挑竹片的路上給我說的一句話。什麼人走得最快?那就是肩膀上挑著擔子的人呀。有東西在身上壓著,你不快點走,能行嗎?父親說的,大概就是我們現在常說的“有壓力才有動力”這個意思了。其實,有夢想有希望有未來,哪個還管得了是什麼季節、天氣和風喲。

有時候,有一些平凡的人說的一些平常的話讓你感動。有一些平凡的人在你的腦海裡烙著印著,揮之不去。冬天不只是冷的風冷的土壤冷的世界。有人物,有畫面,有故事,有感情,一切都會有的。

有你和你們在,冬天就不會冷。

Du ze hui 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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