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裡的夏天

LM233_16

 

夏天熱,岩洞裡很涼爽。

岩洞位於村子西邊的半山腰眼上。四周是常年翠綠的竹林。一條小溪從崖上順流而下,形成一個不大不小的瀑布。不大,那是因為山里沒漲水的時候,就那麼細細的兩股水。要是山溝裡漲水時,那可不小了,遠遠幾里地都能看見那瀑布奔流而出。那岩洞就在那瀑布下面。岩洞全是青石崖,是常年風化和山體運動的結果。方圓二三十里地界,就那麼一個岩洞。那可是村里人經常掛在嘴邊的地方。

天再熱,走進岩洞,幾縷山風,夏天就涼快了。

岩洞不大,能擺得下村里人家四張老式的八仙桌。夏天熱的時候,那可就熱鬧了。搖著蒲扇的,端著大茶壺的,抽著葉子煙的,提著象棋六子棋軍棋的,還有那閒著沒事兒看熱鬧的,都往那岩洞裡擠。那地方真是涼快。面前一布水簾,有水滴潺潺,有水草垂崖,有鳥語,有花香。有風吹動竹林,竹波綠浪,涼意撲臉,心之動爽。下棋的下棋,抽煙的抽煙,蒲扇裡,茶杯前,拉著家常,擺著前幾天在場鎮上遇見的稀奇事兒。肥豬肉又漲價了。王二娘的豆花館那胡辣子辣椒還真夠味兒,我一口氣吃了三碗幹白飯,真是爽。頭個趕鄉場天,對門村子的李老二在劉六爺的餐館裡,喝酒被我放翻了,吐得一塌糊塗,差點把頭到橋的河溝子都吐到堵起了。大家一聽,哈哈大笑,一個岩洞,坡上坎下岩洞裡都是笑聲。

聽說,早些時候,岩洞可不是拿來讓你開玩笑耍鬧的地方。那是村子裡藏人的地方,藏躲洞。高山半崖,竹林密處,小溪擋眼,遠看近看,除非是走到跟前,外面進山的人,誰也不知道那裡有個岩洞,還能藏得下那麼多的人。據說,有一年,村子裡鬧土匪,就是三道橋的肖二馬幫帶著人進山搶東西。村里人對村子來了個堅壁清野,然後全躲進了岩洞裡。土匪前前後後來了三次,沒見著一個人,就連一根雞毛都沒撈著,只得放手。人都到哪裡去了呢,搞得土匪都是一腦門子霧水。聽村子裡上了年紀的人說,剿匪的年月,一名戰士負傷了在村子裡養傷。土匪進山找人報復,村里人把那戰士藏在岩洞裡半個月,等戰士的傷養好了離開,土匪在村子裡把地皮翻了個遍都沒找著。岩洞的位置視野好呀,外面進山的人看不見,有進山的人一眼就能被岩洞裡的人發現。一條大石板路直通村子,岩洞裡,放眼望去,十幾里路遠都能看見人影。當然是藏身避難的好地方。

夏天的岩洞可不是藏身之地,那是吹涼風拉家常休閒娛樂的好地方。中午太陽正當頭,熱得人張起口,三五幾個的就往岩洞裡爬。一個下午,岩洞都是人氣旺。你下你的棋,我抽煙說事兒,他喝耍酒剝花生米。還有興致高起的,吼上那麼幾首山歌。“太陽炎炎確實熱呀,哥在門前學打鐵喲餵;一錘火花四濺起嘛,你的心事兒喲妹明白。”你方唱罷,我接一首。“小河彎彎泥鰍多嘛,哥在嶺上修犁頭喲;一條水蛇從溝過餵,嚇得妹妹穿山溝。”山歌好聽,歌聲也解熱。歌聲落地,來來來,山歌唱起,茶泡起,小酒兒喝起。那岩洞,就是一個村子夏天的聚會所。不管你兩家前兩天還為大花公雞偷吃玉米的事兒鬧矛盾,還是他兩家頭天還為耗子爬牆的事兒罵了幾句嘴,對門的王二爺,村東頭的李三叔,後山的趙四伯,都別紅著臉,在一起吹風耍花水玩岩洞,就圖一個涼爽嘛。沒有人吵嘴的,都在一起,有花生米隨便吃,有小酒老鷹茶隨便喝,管它哪家是哪家的喲,拿出來就是吃的。葉子煙水煙桿紙菸的,想抽就抽一口,多和諧多親熱呢。鄉下人就這脾氣,能聚在一起,就是福就是緣。

岩洞下就是一個深水沱。深水沱連著小溪。那水,深山深溝裡流出的,更是涼爽。洗澡呀,一人喊了一聲,就有一群人隨之前往。嘻嘻哈哈唏哩嘩啦的,那場面就像早晨趕鴨子下田,水花四濺,笑聲四起。再來一場打水仗,一個山溝裡都熱鬧了。洗累了洗涼快了,就摸魚捉蝦。那水沱和小溪里,有魚有蝦有黃鱔泥鰍。雞蛋鴨蛋,不如火燒黃鱔。摸了魚捉了黃鱔泥鰍,在竹林子裡找幾把乾竹筍殼殼,點著,魚呀黃泥鰍的,燒熟了,白鹽白味地吃著,香呀。如果你搶一把我搶一嘴他搶一砣的,吃起就更香了。吃得一個二個三個的滿額頭滿臉滿嘴煙灰炭灰火花灰,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再下到水沱裡洗上一陣,涼快,真是涼快。

城市的夏天就一個字,熱。街面上能烤熟雞蛋。家裡面像蒸蒸籠。辦公室里人來人往熱浪滾滾。酒店裡熱。步行街熱。燒烤攤上更是熱。一盤子火爆龍蝦兩瓶啤酒喝下肚,還是熱。只能憑藉空調壓縮機的功率,沒有大自然的風和水,沒有人與人之間相互交流的單純,沒有山里的泥土與花香,熱是當然的。有時,大清早起來,吃一碗涼麵涼粉兒還是熱。在大山里的岩洞,就是吃著火燒黃鱔也是涼爽的。

人呀,有時就是不好侍候和摸底兒的主兒。鄉下人想進城裡,拼著命的想圖個熱鬧。城里人想回鄉下,放著心地想圖個涼爽與自然。你的心事誰知道?大概是各有各的道道兒吧。

我還是喜歡鄉下。那些蔚藍的天空,碧綠和橙黃的莊稼,炊煙裊裊,小溪流水。有老房老屋,有深山高嶺,有牛羊有雞鴨。老人,孩子,兒時的玩伴。還有那些大自然賜予的天然之所,比如一條小溪,一個深水沱,一處半山腰的岩洞。天地之間,取法自然,就是美麗。

心靜了,一切都能涼爽下來。

岩洞,一處簡單的地方,也是一處心歸之所。

hua 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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