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白露

外國的地名,鮮有譯得好的,法國的“楓丹白露”可算得上一個。楓葉的紅和露水的白並列在一起,古典而唯美,易讓人聯想到一枚沾露的楓葉,清雅之至。

白露時節,白晝尚熱,水汽蒸發到空中,入夜遇冷便凝結成露,附著在花草枝葉上,晶瑩剔透,煞是可愛。二十四節氣裡,筆者最喜愛的就是白露了。白露簡潔卻不簡單。在筆者看來,白露就像一顆潔白圓潤的珍珠混在節氣堆裡,低調卻讓人過目難忘。白露是秋天真正的大門,進了白露這扇門,暑氣才算是徹徹底底地消散了,人們也才能真真切切地體會到秋意。

秋意意味著詩意。

白露時節,天高雲淡,秋風送爽,適合吟詩作賦。想像著舊時文人秋晨早起讀書,身著一襲青衫,看到喜愛的句子定是沉迷其中,白露沾衣而不自知。彼時殘月在上,風來了又去,雅緻。

《詩經》中的名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傳唱千年不衰。詩人寓情於物,一往情深,讓人動容。那蒼蒼的蘆葦和結霜的露水仿佛在替詩人訴說落寞。“白露為霜”,一個“霜”字就讓讀者感覺到了陣陣寒意。古語有云:“白露勿露身”。意思是到了白露時節,涼氣來臨,人不能裸露身子。李白在《秋夕旅懷》中就說了:“芳草歇柔艷,白露催寒衣。”李白寫“白露”的詩句不少,除此外,還有《早秋單父南樓酬竇公衡》中的“白露見日滅,紅顏隨霜凋。”這兩句是此詩的開頭,後兩句是“別君若俯仰,春芳辭秋條。”意思是:露水被太陽一曬就消失了,紅花遭霜打後就凋零了。時間飛快,與君離別後,仿佛俯仰之間,春花就變成了秋枝。短短四句,道盡了歲月的滋味,讓人慨嘆不已。再有“白雲映水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金陵城西樓月下吟》)不得不佩服大詩人的想像力和用字的巧妙。一個“搖”字讓詩變得靈動萬分,“空城”搖動,讀者仿佛聽到了聲響。白露從秋月上垂直滴下來,畫面感極強,真是絕美至極。相對來說,杜甫的“白露”詩要直白些,如千古名句“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月夜憶舍弟》)“從今晚開始,就到白露時節了,月亮還是故鄉的明亮啊。”情感真摯且通俗易懂,更容易引起大眾的思鄉共鳴。杜甫的祖父杜審言有首《七夕》,其中兩句“白露含明月,青霞斷絳河”對仗極其工整。杜審言的五言律詩以“格律謹嚴”著稱,真是詩如其名,但情感方面還是有所欠缺。大詩人白居易有名句“八月白露降,湖中水方老。”(《南湖晚秋》)這個“老”字用得極好,仿佛給予了湖水生命。節氣到了白露,湖水開始老去,荷花也衰敗了,這讓讀者蕭瑟感頓生。

其實筆者最喜歡的還是“白露收殘月,清風散曉霞”二句。這二句乃蘇軾的朋友仲殊所作(出自《南柯子·十里青山遠》)。仲殊是位僧人,本名張揮,是個大才子,連蘇軾都誇他“能文善詩及歌詞,皆操筆立成,不點竄一字”。但他年少時放蕩不羈,差點被妻子毒死,後心灰意冷,出家為僧。筆者發現很多傳世的古詩文,其作者都經歷過人生的坎坷,筆者想,興許正是因為這些坎坷,才造就了不朽。尤愛“白露收殘月”這句,其一,白露的圓潤和月亮的殘缺對比強烈,讓人印象深刻。其二,給人一種感覺:清晨的殘月正慢慢消失,仿佛是被白露一點一點吸收了進去。細細品來,非常美妙。筆者想,或許只有經歷豐富、看透塵世的人,才能發現如此精絕的自然之美吧。

清澈的白露裡,是道不完的故事啊。

Syd Xuandao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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