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會在哪裡停步

LM236_07

萬花嶺上的第一朵桃花是什麼時候開的,我看得一清二楚。第一朵桃花就在嶺子西邊的角落裡,含苞欲放卻突然開了。一滴露珠從花瓣上掉下來,不偏不正,剛好滴在頸子衣領裡,我禁不住顫抖了一下。劉二娃說,別動,再動那鳥兒就從窩裡飛了。

春天來臨的時候,萬花嶺是最好的去處。那裡有割不完的牛草,看不完的花呀葉呀蕾的,遠方天邊的雲朵,飛去飛來的蜻蜓和蝴蝶,還有好多隨處可掏的鳥窩和鳥蛋。劉二娃的身體粗實高大,我站在他的肩膀上,穩穩的,能看清樹上藏著的全部動靜。萬花嶺的花是最吸引眼球的。一道一公里多長的山嶺子上,除了桃花,梨呀李呀杏呀都有,還有很多野草野藤野樹開的花,好看得很,好像春天從遠方順風而來,就停留在萬花嶺。

春天是從山外來的,這一點,我和劉二娃以及村子裡的莊稼人都一直這樣認為。大山深處,每個季節都要比山外慢半拍。山外栽秧呢,村子裡還在浸泡種子。山外收秋打穀呢,村子裡的稻穀還在揚花。春天踩著慢騰騰的腳步來到村子裡,村里人的腳步可不慢。平整田地的,除草積肥的,犁耙秧田準備下種的,還有那些栽菜秧栽菜苗的,一個勁兒地往莊稼地裡忙碌。房上的炊煙,林子裡的陽光,嶺上的彩雲,春天一到,什麼都變得暖和起來。嶺上有人管理果園,坡上有人收拾菜地,田塊裡有人牽牛耕種。就是村子裡的桃花江,也裝滿了春天的訊息。

桃花江是春天的腳步鬧動的地方。一條江水,順著山呀谷呀溝呀岩的彎彎拐拐流出。冬天一遍安靜,就連那魚兒都躲得嚴嚴實實的,沒有一丁點動靜。春天的腳步一到,一花一草就順著那江水熱情開放。最熱鬧的就是那鴨兒花。花朵大不過小拇指尖那麼一朵。摘了花朵,放入水中,那花順流而下,像一隻隻小鴨子一樣飄來蕩去,很是活躍。灣呀沱裡,魚呀蝦呀黃鱔泥鰍猛戲著水,隨手一捧就是一大把。桃花江里的魚肥,品質也不錯。春天時節,正是攤魚苗的好時候。村子口左左右右數起,網箱就十好幾個,都是攤魚苗。賣魚苗的買魚苗的運魚苗的,他們的腳步都像春天一樣穩穩地停留在了桃花江兩岸。攤魚苗的精明,買魚苗的也精明,那生意,邊說邊笑邊談,一筆筆買賣就談起了。他們臉上的笑,比桃花江兩岸的桃花還開的燦爛。

春天會在哪裡停步呢?春天來了,哪裡都停不住留不住。這是村子裡劉三爺愛說的話。劉三爺是村子裡賣貨的,一挑貨郎擔子,是春天裡最忙的人。針頭線腦,布料線料,鞋帽褲子,還有油鹽醬料,一挑貨郎擔子走村竄戶。春天是做生意的好時候,怎麼能停下來呢。早年,劉三爺也是攤魚苗生意的。據說,村子裡攤魚苗這個產業,還是劉三爺最早引入興起的。春暖花開時,劉三爺挑著魚苗走家上戶,村里村外,鎮上城裡,都去賣過。聽說是被人騙了,騙光了本錢,也就只有挑擔子賣貨了。劉三爺說,只要春天年年能來到村子裡,我就不相信憑著自己的一副肩膀,還沒有翻不了身的時候。春天的腳步是順著劉三爺的腳步醒來的。大清晨起了床,劉三爺就順著村前的大石板路出門賣貨,先是賣點小東小西,賣種子送化肥,後來在村子口開起了農資飼料配送店。那日子,過得與春天一樣熱鬧。七十歲出頭的人了,劉三爺依然硬朗著身子上上下下地忙碌著。

每一次春天的腳步踏入村子,好似一石擊起千層浪。打工的收拾起行囊,翻山越嶺去了遠方。為了家裡的房子孩子和妻子,他們的腳步從不停歇。以許前面還有許多山要走,嶺要過,車要坐,巷要穿,看著美好生活就在眼前,誰又能停得住呢。

讀書求學的背上書和那些裝著家鄉父母希望的包,一步一步地走出村子,走入那些如春天般的課堂。沒有人知道,當他們翻過萬花嶺時,會不會聞見春天花的芬芳。

那些送貨的,做生意的,光著背膀出門抬石頭掙短工的,一群一夥忙忙碌碌的身影,從晨曦裡走過桃花江,走上那些桃花李花和梨花叢林時,不知道他們是否聽見了春天的第一聲鳥鳴。

春種一粒,秋收萬擔。春雨如油,春風遍野。待得來年花開早。好多詩句,好多關於春天的描述。誰都盼望春來早。在嶺上?在枝頭?還是在那些匆忙的路上?春天的腳步會停在那裡呢?

好多年後,一個春天的夜晚,長江邊的小城燒烤攤前。當我問劉二娃,你還記得老家那個萬花嶺上的春天嗎?記得,到死我都記得,桃花梨花李花,還有鳥窩鳥蛋。劉二娃突然低下頭,不再說話,一直往嘴里大杯小杯地灌啤酒。我知道,那個村子裡,劉二娃已經沒有多少親人了。房子早垮了,姐妹遠嫁了他鄉,父母都去逝了。只是,提起萬花嶺上的春天時,春天在他心裡仍然能驚起不小的波瀾。春天就停在他的心裡。

“白山雪落潤無聲,翹首春歸有幾程?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又一個春天的腳步早已來臨,閒來時,突然雜亂地想起一些文字。春天是美好的。可春去春歸又是一個迷一樣的問題。春天的腳步究竟會停在哪裡呢?

也許是心裡吧。心如春花般燦爛,或許,一切都夠了。惜春最好,傷春就是病了。

7 pacif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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