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爆龍蝦

LM239_11

那時正是下午,太陽滑過西山頭頂的時候。

劉大樹看著我貓了一眼說,再加點幹竹殼子,趕緊把火燒旺點,龍蝦,就要火大,皮殼燒爆,香味出來,那才好吃,所以才叫火爆龍蝦噻。

我趕緊往火堆裡添了些柴火,又貓著腰吹了一陣。火旺了,我們倆才發現,不對頭,要出事兒。那火太旺了,火苗和柴火煙直往上沖,好遠都能看見呢。劉大樹揮舞著柴棍子趕緊把火打滅,又用腳使勁踩了幾下。喲,龍蝦已經爆皮,早吃得了。倆人坐在地上,不打招呼不吭聲,你一個我一個地抓起龍蝦剝著皮殼就往嘴裡塞。火爆龍蝦,香,真香。

貓貓洞,是村子後山的一個岩洞。岩洞裡一股泉水清清流出,常年有大拇指大,天干雨季都那樣,滋養了幾灣幾坳的好田地。早年些,曾有人承包了田塊養殖龍蝦,經營不善,失敗了。可那龍蝦種卻留了下來,穿田打洞,漏水跑肥,垮土垮田,治都治不住,大家煩死了。龍蝦,一溝一壩,田埂邊,河灘裡,石縫頭,到處都是。看到龍蝦,我們一幫娃兒卻不煩。除了捉來玩耍,那可是好味道。上山砍柴,爬樹摘果,進溝割牛草,背了大人,捉它幾大把,東躲西藏地偷著進了貓貓洞裡,用火燒著吃。

家裡正是過窮日子的時候,苞谷稀飯、紅苕稀飯、麥粑稀飯,稀飯是換著法子的上頓接著下頓地吃。光吃稀飯,油水少,不經餓。我家的日子上頓下頓的不管是稀飯菜湯水,勉強能填飽肚皮。劉大樹家就慘了些。老爹愛賭錢,輸了一屁股賬,跑了,三年不見人影兒。一家子上上下下五六口人,全靠老娘撐著,那日子就可想而知了。放了學或是進山幹農活兒時,摸魚摸蝦,提著抱著去貓貓洞火燒火爆吃,那就是常事兒了。貓貓洞裡,我們真的就像兩隻貓,餓慌了的貓,魚呀蝦呀黃鱔的,只要是燒熟了,就敢往嘴里送。能有吃的就不錯了。口袋裡沒一個硬錢兒,難道還想去白合場的王二娘店子裡吃包子饅頭,你就做夢唄。

那龍蝦,正是村里人討厭的傢伙,捉來燒著吃了,大家還高興呢。可那火爆龍蝦風險大呀。貓貓洞坡上坎下全是竹林子樹林子,乾柴乾竹殼隨處都是,易著火,燒了山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兒。村子裡巡山的老村長趙大爺眼睛“賊”著呢,站在山前一看,哪裡在冒煙花子哪裡在冒火星子,他一下就看清楚了,隨時都能把你抓個正著。有兩次,我和劉大樹爬上半岩洞剛把火點著,還沒放進龍蝦,就被趙大爺喊住了,嚇得我倆從半岩上滑下了溝底。趙大爺也嚇著了,趕緊把我倆拉起來,說,娃呀,點火時注意點就是,盡量往岩洞裡面去,那裡面潮,火苗子小,不容易引起火災。然後,順著山前的小路,一路唱著山歌就走了:天乾無雨地上熱,火星火冒點不得;小妹進山來挑水喲餵,我看哥哥忙到黑呀。

趙大爺剛走,我立馬招呼劉大樹,把龍蝦從屁股下面的柴草堆裡捉出來,點火,整火爆龍蝦。肚皮餓呀,嘴裡能伸出牙來,要吃東西,沒辦法。我望著劉大樹笑,他滿臉滿嘴黑得像貓一樣。劉大樹說,笑什麼,你比我好不到哪裡去,額頭上,早像包公樣了。我們一人正提著一個火爆龍蝦,像貓一樣一邊剝殼一邊拼命往嘴裡弄。無鹽無油,那火爆龍蝦,吃起來,也是有滋有味。

後來,我就再也沒吃過那樣香的龍蝦了。

當我再一次講起這些故事時,劉大樹正坐在桌子對面,把一瓶啤酒往杯子裡倒,怕撒了,正沿杯壁下流呢。

我說,你娃還記得趙大爺不?

劉大樹說,記得,到死都記得。

然後,許久,我倆都不再說話。

這座川南地界長江邊上的小城,火爆龍蝦是時下季節裡最火爆的美食。街頭巷尾,江邊河灘,樓上樓下,都是火爆龍蝦的味道。大家像瘋了一樣,拼命把啤酒和火爆龍蝦聯繫在一起,把小城的夜晚搞得火爆起來。劉大樹的夜宵店裡,火爆龍蝦是一道特色,能叫響幾條街。

劉大樹做火爆龍蝦,那是講究的。旺火,滾鍋,熱油,花椒辣椒大蒜等配料就是十幾種。一盤龍蝦在劉大樹手裡能做出各種花樣。火爆的,油燜的,蒜蓉的,各色各式都是好味道,都能吸引客人。單從劉大樹那挺著的水亮水亮的啤酒瓶一樣的大肚皮,你就能看出他的生意火爆。劉大樹的火爆龍蝦,主要是原材料好,全是鮮活的貨。劉大樹在老家承包了兩百多畝水田,養龍蝦捉龍蝦看龍蝦的師傅就請了七八個。

劉大樹拿起筷子,指了指面前的火爆龍蝦,看著我說,這味道,如何?

我說,還是貓貓洞的火爆龍蝦,直接火燒火爆才好吃。

劉大樹端起一大杯啤酒,一飲而盡。

劉大樹放下啤酒杯,再一次沉默著。靜,靜得很,能聽見江水流過小城的聲響。劉大樹知道我的意思。這些年,劉大樹生意火,家裡卻事情不斷。單是家裡的親人,就離開了四個,老家,就只有他老媽在世了。

長江流水,日日夜夜繞著小城流過,滌蕩而去的有枯草有流沙有腳印,沉積下來的,何止是一攤一岸的鵝卵石呢,也許還有人生和歲月。城市的熱鬧,留給我們很多的美好。燈紅酒綠,霓虹滿街,波光閃爍,還有花衣美女與美食。人來人往,來來往往,都是過往。有些人和事,一但經歷了,無法抹去,不能抹去,就像一盤或一堆火爆龍蝦一樣。那就該是生活和人性的本源了。

偶爾,記起一首歌詞: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不會讓我把你找不見,可你跟隨那南歸的候鳥飛得那麼遠……

再遠,家在,有一些人和事兒以及一些味道牽著,你能飛多遠呢?

一盤火爆龍蝦的味道。

15 Tai F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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