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看花開,靜聽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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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我罹肺癌後

 

人到中年,有意無意,最常在腦中閃現的片段就是回憶和不自覺的檢視。最近發現,曾經我最不情願接受的禮物竟然是鮮花!

做教師多年,每年教師節都會“被迫”接收一棒又一棒來自學生、朋友和年輕同事的花束。芬芳絢麗或清雅,或熱烈,擺滿家中的茶几、餐桌、書桌和書架平台。

然後,受煎熬的日子就暗暗地開始了。

唯有落花,最能傷情

前3天,是花開最美的時刻。那幾日,我一邊聞著空氣中飄蕩的花香,細察花瓣和花葉上的紋路,一邊心神不寧地計算它們凋謝的日子。

正如歡喜催不動花開,焦慮自然也阻不住花落。感傷時刻一定會到​​來。先是一朵接一朵地枯萎,隨後一片逐一片地凋零,花莖枯瘦,葉片萎黃,花瓶發出惡味——到了把它們當垃圾丟棄的時候了,一場絢爛終歸於塵埃。

這恐怕是我始終不敢喜歡鮮花的原因——它們每一刻的存在,似乎都在昭彰時間的鋒利,無數芳華,轉眼零落成泥碾作塵。正如人生,無論如何全力奮鬥以至繁花似錦,至終也不過如電如露如夢幻一場。

這小小的悲劇,一再在家中的茶几和方桌上上演,令脆弱的自己無處隱藏日益逼迫的焦慮感;憑理性又深知,這種過度敏感,無力欣賞花開,也無力承受花落,日漸受困於憂鬱之中,於人於己都是一種消耗,非常態,是病,得治。

曾去某心理科室掛號,因排隊人太多,匆匆放棄。

現在回想,上帝早知道我的症狀心理醫生解決不了:醫生會傾聽,但我並非無處傾訴,只是眼見所有的訴說與回應無力交匯於同一頻道,只好重新顧左右而言他,以免被人看為矯情。

醫生能開藥方,但藥物解決不了我的困擾,我的問題在於想弄清人活一世的目的,而這不是治療身體和心理疾患的醫院能提供的。

今日回想,事實上,我焦慮於一朵鮮花的開與落,實在是因為恐懼在未明了人生意義之前,就如花凋謝。而能從根本上解決生死問題的,只有賜萬物以生命的永恆主。幸運的是,我在窮途末路時看見他伸出的手,並在他一再的呼喚中認出了他的聲音。

寒風起處,心湖無波

秋末例行體檢。丈夫不經意地提醒一句,讓我把檢查肺部的X光片換成低劑量螺旋CT,我想也沒想就照做了。一周後取片,被嚴肅告知左肺上下兩葉各出現一處磨玻璃結節,從圖像看屬於高危,必須複查確診。

我出於學術研究的慣性,立時進入資訊搜索和比對模式,發現極大概率是令人談之色變的肺癌。隨後是高密度地出入各大醫院,詢問名醫,對比胸片。醫生們的初步判斷基本一致,建議“適時手術干預”——就是切除有癌細胞的肺葉。

我第一時間把體檢結果告訴了朋友們和兩三位親人。從早到晚,微信裡不斷湧進海潮般的激勵和關愛信息。從頻率上看,那段時間,估計天父接收到關於我的“代禱電波”應該相當密集,彷彿某種靶向治療。

先生比我焦慮,但又不願意表現得太明顯,免得讓我有壓力。時常在吃著美食、說著笑話、觀著風景的時候,他會因突然想起體檢結果,瞬間覺得周遭世界沉重難耐。

我呢,相形之下顯得過於淡定,照常吃喝、讀書、寫作、逗貓、關注自認為比我更多愁善感軟弱的姐妹,一覺睡到天亮。只比從前多了散步的時間,電腦裡多了一份偶爾想起就填幾筆的遺囑,還有時常備份的工作文件和交接清單。

我自認不是一個生性樂觀、寬心大度的人——一個見花謝傷心聽葉落悲情,對生命每一分鐘的滴答流逝都敏感至病態的人,是多麼容易為自己的身體變故而愁苦哀嘆啊。

有一次起夜去洗手間,經過畫室狹長的走廊,我在半懵懂間問上帝:“別人都為這事焦慮,我是不是也應該焦慮一下?不然顯得我對生死感覺很冷漠似的。”

停息下來,細細檢視內心實況,發現心湖寬平如鏡,毫無焦慮,亦無疑惑,哪怕一絲陰影,那麼,好吧,繼續睡,當然又是一覺到天亮。

我對自己的從容鎮靜深感驚奇,因為這完全不像我的反應。只能說,聖靈在我心中置放的平安,替換了我的本能。這是被更新的本能,是我不曾擁有卻一直渴望擁有的。

生死之大,悲欣交集

平安的本能最先激發的,就是日常生活中的坦然。

這坦然裡有清冽純淨的大歡喜,那是與主同棲同行才有的歡喜。

就像小孩子,走在慈父的身邊,時不時牽他的手,拉他的衣襟,或快或慢地貼行,一路上不斷仰頭看見父的臉,又不時俯看腳下的路和自己胖乎乎臟兮兮的腳趾頭,草葉和花瓣上的露珠不時滴落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新刈的草香。

孩子知道自己一路上都有父的牽引,在溝渠難行之處,更會被抱在懷裡,一躍而過。如此美妙的同行,怎會不大生歡喜呢?更何況,他帶我前行,至終是為了回家——在那裡,已經為我預備好了永恆之所,他在那裡,我和我們也都在那裡。

這坦然裡也有純淨清冽的小哀傷,那是對親人、朋友和世物由衷的眷戀。

我們的哀傷對象,從來是無法長存之存在,就如朝開夕落的花朵,如曲終人散的歡宴,如物是人非的景觀,如一呼一吸間轉瞬散滅的人生。

這樣的哀傷,本來很大,正像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所悲嘆的那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世間所愛,俯仰之際即成往事,都能引人傷懷,更何況生死之大事,豈不更令人大痛?為生之短暫與死之必然而焦慮輾轉,古今並無不同,不過是“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罷了。

要解開這萬古悲愁的神秘死結,只能由永恆者親自動手。既然死從罪來,赦罪之恩從基督耶穌的代贖而來,我這蒙恩因信稱義的罪人,豈不因著與聖子同死同埋葬同復活的應許,而進入永生了嗎?

既如此,此世的哀傷,一旦被他長明不滅的生命之光所籠罩,自然會遁化為小哀傷。稱其“小”,不是蔑視以之為瑣碎膚淺(所有的哀傷都以疼痛和失去為代價,沒有哪種疼痛毫無價值),而是因有永生的大歡喜在側,足以顯其之短暫與微細。

當然,這個體生命中所感知的小哀傷與大歡喜,都無法推己及人,只能如人飲冰冷暖自知,就像救恩與信心與審判,就像疼痛與瀕死與一場手術,都必須獨自經歷,獨自面對,獨自承擔結果。但也正因此,越發明白,在孤絕之境,無數的他人與堅實的世物,因其本質上的短暫、必朽和脆弱,皆難依附,唯有永生的創造者與救贖者,才是孑然獨行者唯一且真實的仰望和靠山。

笑看花開,靜聽花落

夏末,終於等到疫情減弱,醫院重新正常運轉。辦了入院手續,做了全身大檢查,切除了一個半左肺葉,每天練習腹式呼吸、大聲咳嗽、做吹小球訓練。

再次進入秋涼,體重開始回升,面色恢復光潤,竟能一口氣走上7樓。左肋多了3處疤痕。總算能自由洗浴的時候,揭開防水膠布,不免驚詫於它們的醜陋。

藝術家丈夫安慰我說:“很像眼睛啊,白楊樹身上的眼睛。”

朋友推薦我用某種淡疤膏,“絕對有效”。

我想一想,沒用。還是讓疤痕保持自己的樣子吧,說到底,它在我身上的存留也不過是短暫的。因為,同樣有應許說:“死人復活也是這樣:所種的是必朽壞的,復活的是不朽壞的;所種的是羞辱的,復活的是榮耀的;所種的是軟弱的,復活的是強壯的;所種的是血氣的身體,復活的是靈性的身體。”(參《哥林多前書》15:42-44)那就安心等待這個軟弱殘損的身體復活的日子吧,她必然會改變,成為不朽、榮耀和強壯,沒有瑕疵和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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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回來,接到最多的禮物仍是鮮花。

花瓶照樣不夠,好在總有存留的玻璃瓶罐可以喬裝變成時尚花瓶。坐在花叢之間,用力吸聞花香,再慢慢輕吐出來,肺腑彷彿被山野深處的清風滌蕩過,每個細胞都舒展開來。

一室鮮花,次第開放。守在桌邊,滿懷感恩,歡喜地欣賞造物主賜每一朵鮮花的獨特之美。

再然後,到了日子,一室鮮花,漸次凋敗。守在桌邊,仍是滿懷感恩,安靜地傾聽花瓣悉悉窣窣輕落的微聲,那是花朵歸回塵土時的告別語。

記得他的書上說:“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他的美榮都像草上的花。草必枯乾,花必凋謝;惟有主的道是永存的。所傳給你們的福音就是這道。”(參《彼得前書》1:24-25)

我們活在世上,也不過如花似草,今天還燦然綻放,明日就悄然歸土。若此生只止於塵埃,這樣的生命一定令人哀痛絕望;而此生若與生命之主相連,其綻放雖短如煙花,亦須經歷凋零時刻,但這樣的一生,卻在永恆中被賦予了意義,並在此世就被賜予不斷更新的活力,更有來世復活的盼望。這樣的生命,豈不值得追尋和擁有嗎?

3 Padst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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