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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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外屋,桌上柜里,碗里盘底,娘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着了,一根黄瓜。娘说,就一根黄瓜了,稀饭倒是还有一大盆,能行不?父亲笑了笑说,有黄瓜,当然能行呀,下稀饭,那可是个好东西。娘又进里屋厨房灶台忙活了一会儿。半碗凉拌黄瓜端上桌,父亲吃得津津有味,能听见一口口喝稀饭的声响。

父亲对黄瓜是有感情的。从村子口去洞子场,上坡五里,下坡六里。父亲就喜欢挑着黄瓜去洞子场卖,那是钱呀。好些日子,父亲都是太阳刚从东山头露头的时候挑着黄瓜出了村子口,要天边打麻子眼黑的时候才能回家。一根黄瓜,几碗稀饭,就能解决父亲一天的饥饿和疲惫。

每年春天来临种子萌动的时节,父亲都要种上几大坡地的黄瓜。父亲种黄瓜那是有一套技术的。父亲不把黄瓜籽直接播进地窝里,全是采取粪球育苗的模式。什么是粪球育苗呢。就是把农家肥拌好,搓成一个一个拳头那么大小的粪球。粪球顶端用大拇指按一个窝,再把黄瓜籽放在里面,撒上细土。那黄瓜籽,一个窝里最多放两粒。粪球一排一排地摆上,放了籽,撒了土,浇上粪清水。不到一周,黄瓜籽就萌芽了。等黄瓜秧苗慢慢长大,选择粗壮的移入地窝里,那丰收就有希望了。

父亲管理黄瓜,如同照顾自己的儿女。父亲说,种黄瓜可大意不得,黄瓜种好了,才有儿女和一家人的好日子,当然要费点心思哟。牵藤上架,打枝疏叶,施肥防病,太阳再大,父亲都爱把整个身子骨放进黄瓜地里,忙得满头汗水股股直滴都舍不得歇上一会儿。黄了的叶要摘,歪屁股的小个要丢,长了的藤要抹尖儿,父亲管理黄瓜那是有一条龙成熟的方案。从育苗到收获,从早晨到傍晚,哪个季节该施肥浇水,哪个时候该打叶收瓜,父亲的两个眼睛都盯得紧紧的,生怕有半点差错。不要小看是一根黄瓜,出了差错可不得了。庄稼人就看着庄稼吃饭,要是荒了一季,那就误了一年。 LM244_10b

当然,父亲最感兴趣的,就是去洞子场卖黄瓜。洞子场是大山里的一个老场镇子。村子里方圆一二十里地界,就洞子场是一个场镇。洞子场紧靠国道边,早年是个水陆码头,那里往来人流量大,黄瓜好卖。半夜里,鸡才叫着头遍呢,父亲就起来收拾家伙下了地,摘黄瓜,洗黄瓜,摆放黄瓜。刚看得见走路,父亲挑着黄瓜就往洞子场赶。过一座桥,上老鹰山,下磨刀溪,走泡子沱,看到洞子场的老码头上的过河船,天才刚刚亮透。黄瓜直接卖到那些菜贩子的手里,那事儿就简单了。父亲说,他几个家伙,收菜,耍秤杆,还压价,我就偏不卖给他。父亲把黄瓜挑到洞子场口,就在王二娘的店子门前,摆一块粗麻皮口袋,黄瓜就放在上面,摊子就算扯开了。就偏偏有好些人喜欢买父亲的黄瓜。那是山里土生土种的货,吃起来放心。父亲这样卖黄瓜那可就花时间了,要大半天的功夫才能把一大挑黄瓜卖完。父亲说,乡下人,分分钱也是钱,能多挣几个是几个。有黄瓜卖就不错了。

父亲对黄瓜的感情还来源于一件事儿。那件事儿一直在父亲心里放不下抹不掉。那年,父亲出远门去远方帮人挖煤。干得大半年都好好的,眼看煤老板就要发工资发奖金了,那是多大的事儿呀,半夜里都梦见数钱呢。成天全身上下黑得跟煤球一样,能拿着钱回家,心底再冷也是热的。可是心再也热不起来了。那个下午,西边的天空发黄发红,红得让人心惊肉跳。煤厂炸窑了。好几个兄弟伙奔了命往外跑,才捡了一条命。煤老板坐在厂子门前的煤堆上,搭拉着脸比黄瓜还长还青皮。煤老板对父亲说,你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能拿走就拿走吧,工钱的事儿,只有以后再说了。还有什么可拿的呢,车子,家具,电器,屋里的东西早搬光了,就连煤老板的那个平日里爱得死去活来的老婆都跟人跑得没影儿了。父亲说,落井下石的事儿,自己是一辈子没干过也干不出来。父亲和几个兄弟伙看了看,厨房里还有几根黄瓜,一人一根,拿在手里。怪就怪了,父亲一路凭着一根黄瓜,一天一夜的路程,居然吃着走着就到家了。

LM244_11邻居二叔说,那有什么奇怪的,那几个兄弟伙里,其中一个就是我呀。一根黄瓜真能创造出奇迹?当然行。二叔在村子里与黄瓜打交道的名气,不亚于父亲呢。泡来吃、凉拌吃、煮来吃、炒来吃,黄瓜闷黄鳝泥鳅、黄瓜煮肉、黄瓜炖排骨汤、黄瓜烧鸭子、黄瓜香辣兔,鹅呀鸡呀鱼呀牛肉呀都能与黄瓜混在一起做出好菜好味道,这是二叔的拿手好戏。二叔那手艺,也是在煤厂里逼出来的。大山沟里的煤厂,买叶子菜两天就黄了烂了,就黄瓜便宜又能放,老板还省钱呢,多好的事儿呀,就买黄瓜了。二叔一边挖煤一边干着厨房的活儿,还把黄瓜做菜研究透了。村子里哪家哪户做大寿娶媳妇请大酒办桌席,请著二叔你就算请对人了。主人家说,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怕招待不了客人。二叔说,怕什么,只要有黄瓜就能办成事儿。这些,几乎成了村子里的谈笑乐事儿。二叔本来就是一个好厨师,再加上那一手对付黄瓜的手艺,成了村子里家家户户办大事儿请客上酒席的主角儿。二叔也得了个“黄瓜大厨”的响亮名号。一根黄瓜,可撑够撑足了二叔的面子。

父亲和二叔本来就是好朋友,再加上煤厂子里那点事儿,俩人成了过命的兄弟。闲来无事时,一根黄瓜,一壶老白干泡酒,俩人能摆谈到下半夜。从一路去洞子场上学读书逃学到娶老婆成家立业,从一路去煤厂讨生活到一路去洞子场卖黄瓜,从洞子场左边场口上王二娘豆花馆里那些事儿到右边场口上老油房里又来了个新伙计新管事,还有童年时一起到村头刘大娘的地里偷黄瓜吃的记忆,父亲和二叔每每谈起来,都乐得俩人合不上嘴,一杯一杯往嘴里大口喝酒大块吃黄瓜。一根黄瓜,能牵扯着他们岁月年华里多少酸与甜的往事。

那只是一根黄瓜的事儿吗。

一根黄瓜,长在地里,或许就牢牢根植于心上,于我,于他,于他们,都是深深的乡间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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