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門口的“思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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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巴黎羅丹藝術博物館的小花園裡有件雕塑,名為“地獄之門”。地獄的門口擁擠著許多人:母親、嬰兒、情侶、老人……所有的人都面對著痛苦與死亡。

“思想者”高高地、孤獨地坐在地獄之門的上方,他在沉思。

我凝視著“地獄之門”以及這位“思想者”,我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震撼。

我稍稍站遠一點。我需要廣闊一點的空間,我想讀懂羅丹在這件作品中所要傳達的信息。

驀然之間,我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充滿著生命的氣息,我踩著了一片青翠的草地,草地的上方是蔚藍的天空,那兒有朵美麗的白雲……我的心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一個強有力的信息:

戰勝痛苦與死亡的不是思想!

這個信息讓我驚訝——我隱約感覺到它超出了我對這件作品的理解。可是,這個信息竟是如此真實!

於是,我的心湧出難言的悲哀——

不僅僅因為這個世界充滿了痛苦與死亡,更因為在痛苦與死亡面前,這世界依然將信賴、託付的目光投注給“思想者”……

※※※

你坐在地獄之門的入口,莊嚴地沉思著。

但凡思想者都習慣於低垂著頭——他們對世界已經不再好奇,否則,就不會有時間思考。可你,卻托腮注視著世界,這個姿勢表明你對世界不是無動於衷,所以,你痛苦,於是,你也被世界注目。

你沉穩地坐著——思想者毋需站著征服世界。那站著的已經躺下了,喏,離凱旋門不遠處就有一個拿破崙完成了使命,於是安靜地躺進了那座金色的圓形墳塚,世界的歡呼和咒詛都不再能夠吵醒他。

而你,卻還在這裡穩穩地坐著,你比拿破崙有力量。他必須征服一個國家,或者一個民族,然後才能通過凱旋門。你呢,只要征服了他的頭腦,你就征服了他所征服的世界。所以,他溘然長睡了,可你卻醒著,並且,至今你仍在全世界聰明人的案頭坐著……

你注視著苦難,你思考、你判斷、你推理、你演繹、你給結論。哦,你精彩地回答一千個關於苦難的詰問,可是,你不承載!哦,當然,你毋需承載,你驕傲地說:“讓那些可憐的弱者到鄉村農婦那裡去尋找安慰吧!我不是他們的安慰者。”當然,你當然毋需承載別人的苦難。可是,當有一天苦難降臨到你的頭上,你就會驚慌地發現,你那些有力量的思想毫無用處,它甚至不及一個鄉村農婦最樸拙的愛撫。

你注視著罪惡,你指控、你憤怒、你吶喊、你嘆息、你憂慮得流淚。你能公正地提出一千個對於罪的指證,可是,你卻從不懺悔。所以,被你征服的那個人、那個國家、那個民族,乃至那個世代都不懂得懺悔。一切的罪都被你解剖過,你自己是清白的。其實,若論靈魂的清白,你甚至不及一個跪在地上向上帝流淚懺悔的罪人。

你莊嚴地思考著,雖然沒有一個圓滿的答案,但你思考著,於是,世界就不放棄對你的信賴。這恰恰是一件最糟糕的事情,恰如瞎子領瞎子走路,世界以為你看得見,不幸的是,你看不見卻自以為能看見。你想代替上帝分辨善惡,因為你吃了“智慧果”。

於是,你以“智慧”的名義判斷世界。你莊嚴地註視著你根本看不見的奧秘,並且沉思……

世界亦如此註目於你,並且被你征服,因為,你有辦法使一切的罪與苦難都變得“合理”。

這就是那“站著的”和“坐著的”區別。

那站著的征服者躺下了,因為他征服的時候“不講道理”,他只征服土地,不征服頭腦。

你卻還坐著,你做一切都振振有辭。

你比他更有力量,所以,你比他更危險!

你是人類的劫難。

那站著的征服者用刺刀和槍把人逼進地獄。

你呢,坐在這裡,帶著一副莊嚴的表情坐在這個世代裡,你的智慧指引著一代又一代亞當夏娃的子孫們進入地獄之門……

“嗯?!”

我感覺到一道責備的目光,雖然你的面部表情模糊,這正如這個世代的思想,可我依然感覺到一道尖銳的目光向我射來。

於是,我緘默。

還是讓不肯緘默的尼采來解釋吧。

“上帝死了!”尼采站在地獄的門口說:“我們這些殺手中的殺手應該怎樣安慰自己呢?我們難道不應該自己變為上帝……?”

哦,原來是這樣!我悚然一驚

“思想者”不肯躺進墳墓,所以,地獄的門口更加擁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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