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泡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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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剛從東山嶺上露頭。娘說,娃呀,還得抓緊呢,要是趕不上太陽,這豇豆四季豆苦瓜的曬不蔫,做成泡菜就不行了。我猛抬起頭,看見娘滿頭是汗,臉上的汗水正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熱,真熱。夏天這樣忙活著,能不熱嘛。

我再次看見娘熱得滿頭是汗,那是去白合場的路上。爬高店子那個陡坡,娘背上背著一大壇子的泡菜。我說,娘,這泡菜真香。娘說,娃呀,你是不是餓了。娘用手摸了摸我的額。我感覺到娘的手是那樣的粗大厚實。

夏日里,做泡菜賣泡菜再用泡菜讓一家人吃飽飯,這是娘的必修課了。

天剛濛濛亮,娘就領著我下了地。青蛙叫蛐蛐兒叫東山嶺上的夜鷹子叫,這些,娘都顧不上。娘一頭扎進菜地裡,左右手同時開工,摘著豇豆黃瓜苦瓜四季豆。季節進入夏天,那些菜就是長得快。早晨的露水里,細下心來,你能聽見茄瓜小菜枝枝苗苗拔節的聲響。左手摘了一大把,往背簍子裡丟。右手摘了一大把,又往背簍子裡丟。左一把右一把的,娘背上那個背簍子就快要滿了。娘背了一大背簍子就往家裡走。娘把那些小菜倒在屋門前的曬壩裡,又趕緊往東山嶺上走,還得摘呢。太陽好的天氣,娘每天得摘上三大背小菜才松下一口氣。曬壩裡的小菜堆得像小山包一樣。娘抬一條小木凳子坐在曬壩的中央,一條一根一個地清理著那些豇豆苦瓜四季豆的。

娘說,娃呀,要注意喲,老的爛的蔫的都不要哈,就要那些硬扎點的,曬了泡了才香喲。娘是做泡菜的好手。娘做泡菜就從選材開始。豇豆苦瓜黃瓜什麼的,老了曬不蔫,泡了要爛鹽水。爛了的蔫了的就更不用說了,那不是做泡菜的料。娘把小菜選好,一把一把地往曬壩裡放,一排一排地擺放得整整齊齊,絕不重疊著,否則就曬得不均勻。曬到太陽正當頭時,娘再把那些小菜翻整一遍,直到太陽走出曬壩。娘看了看天空,是收菜的時候了。娘把那些曬蔫了的小菜一大抱一大抱地抱進屋簷下的大石頭盆子裡,放上清水浸上一小會兒。娘再次忙碌起來。娘把小菜洗上三遍水,再用清水浸泡一陣子。娘把小菜一小把一小把地捆好,一小菜盆一小菜盆地端到後屋。

後屋裡全是娘的寶貝。那里左左右右地擺放著大大小小的十二個泡菜壇子。大的壇子呢,有大半人高。小的壇子也一個小娃那麼高。要是那些壇子都泡滿泡菜,要裝兩千多斤。娘把小菜一把一把地放進壇子裡,放一層再使勁地壓上一陣,再放上一層。層層疊疊整整齊齊的裝到壇子頸部,就該老鹽水上場了。每個壇子裡,老鹽水和新鹽水大概各佔一半。娘習慣性地用右手的第二個指拇輕輕地沾了一下鹽水,再放進嘴邊嚐嚐,鹹淡適中,夠了,蓋上壇蓋子。用一句流行的行話說,一切都交給時間了。

泡豇豆黃瓜苦瓜四季豆的,時間要不了好久,最多三週,泡菜就入味出味了。娘得再一次忙碌起來。白合場逢農曆三六九趕鄉場。逢白合場趕鄉場的日子。雞才叫頭遍呢,娘就起了床,收拾泡菜壇子。娘把泡菜一把一把地取出,洗乾淨,再一把一把地裝入一個半大不小的壇子。娘雙手抱起壇子,放進一個大竹背簍子裡,抬頭看一看天色。娘說,娃呀,不早了,得趕緊起身去白合場。

從村子口去白合場,上野豬坳,走倒橋子,上高店子,走泡子沱,還得坐珍珠灘那裡的過河船才能到。上坡下坡隔河渡水的,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到白合場。早些時候,娘習慣在白合場的東場口上擺個小灘子賣泡菜。後來,娘直接把泡菜背到劉二娘的館子裡賣。娘說,自己擺小攤子賣泡菜,錢倒是要多掙幾個,可是花時間費精神站得腳桿子痛。再說,劉二娘是娘的遠房親戚,倆人從小一起在白合場讀過幾個月的高小班,算是把話說得到一起的人。劉二娘的館子生意是白合場上最好的。劉二娘的老公在城裡幫個大酒店當過大廚,不是為了守著自己的老婆娃兒守著一個家,他才不得回白合場這窮鄉僻壤的地方開館子。劉二娘的館子主打菜就是酸菜魚、泡菜鴨、泡菜蹄花湯,還有那些酸菜苦竹筍湯、泡菜葷豆花、酸菜豆豆湯。娘和劉二娘的搭當真是絕了。一個是做泡菜的好手,一個的館子是吃泡菜的好地方。

再說,娘做的泡菜,就是不搭上那些葷的素的鹽巴味精的,直接吃都是好味道。這個,是村子裡老老少少都知道的。村子裡哪家來客了哪家缺菜了哪家頭天有人喝醉酒喝大了,都喜歡走進門,要一把娘做的泡菜。娘說,就是一把泡菜嘛,隔壁鄰里的,拿什麼錢呀,隨便拿去吃就是。村子裡哪家哪戶擺酒席辦紅白喜事,娘做的泡菜是少不了的。娘做的泡菜是壓軸菜。酒席上七個杯子八個盤子地一個個擺著,就等娘做的那份泡菜上桌呢。泡菜端上來了,大家都明白,酒席的菜就上完上齊了,扯開膀子吃起來。

我說,娘,乾脆我不讀書了,跟著你學做泡菜算了。LM254_15

娘瞪了我一眼說,瞎扯,娘做泡菜賣泡菜,就是為了讓你讀書呢。鄉下娃,不讀書能行嘛,想像娘一樣成“睜眼瞎”呀。

我明白娘的意思。娘在白合場擺小攤子賣泡菜時,被人用假錢騙過。這個,大概也是娘把泡菜直接賣給劉二娘的一個重要原因。

我和娘說話時,正在高店子歇腳呢。高店子是去白合場的最高處。站在高店子上,一眼就能望著走馬嶺。走馬嶺上的車來車往,進進出出白合場的車子看得清清楚楚。娘說,娃呀,你想坐著車走出走馬嶺嗎?我抬頭看了一眼娘。娘一直望著走馬嶺的車來車往。我知道,大半輩子了,娘還沒走出過走馬嶺更遠的地方呢。娘最遠就只去過白合場。每次進劉二娘的館子賣了泡菜,娘最多吃上一碗葷豆花,就匆匆忙忙回到了村子。再就是下地種菜,摘菜,泡菜了。

後來好多時候,娘的那句話都像娘做的泡菜香一樣緊緊地圍繞著我,在夢裡,在身邊,在眼前。

又一個夏天的來臨,當我想起娘的那句話,我知道,自己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回家,去吃上一口娘做的泡菜。一個夏天就美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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