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拌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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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两河口,就想吃那一盘凉拌黄瓜,并非大鱼大肉吃烦了吃厌了吃腻了,而是那味道确实让人爽口爽心。

两河口场镇子不大,就顺着两条小溪交汇形成两条街的铺面。那里的凉拌黄瓜吃起来真是有些味道的。李八爷说,你别看这凉拌黄瓜简单,要是想做好做细做出味道,那也是手艺活。李八爷说得一点都不假。要不,大家怎么会冲着李八爷的店子去吃凉拌黄瓜呢。

李八爷的店子不大,就在两河口场镇那两条小溪交汇处的老桥头。一间一门两进屋的店子,最多只能摆下两张大圆桌三四张小条桌子。那生意可是人山人海了。凉拌黄瓜下酒,凉拌黄瓜下稀饭,凉拌黄瓜下油条,这家伙,点了凉拌黄瓜,其它的东东西西就好搭配了。老板,点一盘凉拌黄瓜。老板,凉拌黄瓜来了。这是李八爷的店子里最响亮爽朗的声音。

李八爷做凉拌黄瓜,那可是讲究着的。黄瓜,只选那刚谢了花成熟的货。嫩了,老了,黄过头了,凉拌起来都不好吃。配料呢,一定要有木浆叶子菜,那是提味的好东西。盐巴、味精、酱油的,那就不说了,该放的都得放。那辣椒是一定要说说的。凉拌黄瓜的辣椒,有两种用法。一种是用干的红辣椒,这就必须在火上烤糊烤香,再揉成糊辣椒面才能与黄瓜一起凉拌。另一种呢,就是用新鲜的青辣椒了。青辣椒要用火烧或是烤糊,要烧或烤出“虎皮”状,用手撕成丝丝条条与黄瓜一起凉拌,那才能入了味。无论是用干辣椒还是青辣椒,黄瓜都是主角。李八爷做凉拌黄瓜,那黄瓜就更是讲究。黄瓜呢,不切成片片,而是直接用手捶或是用菜刀拍。黄瓜切成片片,就是做不出那个凉拌黄瓜的味道。李八爷把黄瓜放在菜板上,辟哩啪啦一阵捶或拍,再大块小块地弄成块块,拌上青辣椒或是糊辣椒,那就有味道了。

李八爷说,什么味道哟,这些都是没得办法的时候想出来的办法。那年月,哪个还不想天天吃大鱼大肉吃点好的呢。

想天天吃大鱼大肉,娃,这辈子怕都难了。爹躺在床上,说着胡话。爹躺在床上,一年多了。爹是从村子口去两河口挑着满满一挑黄瓜卖的路上,大清早从尖山子那高坡上踩虚了脚滚下半岩的。爹是村子里种黄瓜的好手,一年下来,几大块地的黄瓜就是一家人最大的收入来源。爹不行了。爹躺在床上,快闭上眼时跟李八爷还说着胡话。爹说着说着,就真去了。

李八爷就不相信有什么穷的事儿,他偏要闯闯。闯什么呢?李八爷带着村子里从小要好的两个兄弟刘二喜和赵家财一起,帮人放排。放排,那可是要命的活。从那些高山大岭上放了山,再把竹子木料的抬的抬扛的扛弄整到两河口那老码头上,一排一排地扎好捆好绑好,顺着小溪小河再出永宁河入长江口,顺着长江一路往下放。这活,是提着脑袋玩的活。放排,一路过滩过沱过水,风里来雨里去,没得点胆量,那是吃不了这口饭的。放排,吃的就是胆量大的活。那活,没得几个敢干,有钱挣呀。再说,李八爷和他那两个兄弟,除了有胆量,还能有其它什么呢,没文化,没技术,没亲戚靠山,放排,还真适合,是条路子。

那路子,也不好过呀。那年大热天的,李八爷领着两个兄弟帮两河口后山的林场放排。去“下川东”的路上,半夜里,洪水猛涨,木排子被洪水打烂了冲散了。李八爷是抱着一根圆木顺着江水冲了七八里地才上了岸的。李八爷上了岸,那两个兄弟呢,连人影子都没有了。李八爷只记得当年三人出村子口时,一起在尖山子说过的话。谁要是活着,就把别人的爹娘当亲爹娘养。

李八爷已经没有爹娘了。李八爷说,我有爹娘呀,刘二喜的爹,赵家财的娘,那不都是我的亲爹娘吗。李八爷是说到做到。从此,李八爷再没离开过村子,一直把两兄弟的爹娘接到家里养活着。

靠什么来养活俩位老人呢,还有自己一家几张嘴巴子要喝要吃呀。放排?那是再干不得了。李八爷突然想起爹种黄瓜的事儿。种黄瓜卖,开店子卖黄瓜,那都是可以干的活。李八爷想起当年放排的路上,得了黄瓜,哪有油呀肉的炖呀煮的哟,只有凉拌着吃。那就弄凉拌黄瓜。

每年,李八爷除了在村子口西山坡上种上几块地的黄瓜外,那就是在两河口的店子里卖凉拌黄瓜了。凉拌黄瓜清爽,吃起来舒服。头天喝醉酒的,吃大鱼大肉吃腻了的,伤风感冒了闻不得油烟子味的,那你就去吃凉拌黄瓜。进了两河口,对直就往李八爷的店子里走。吃凉拌黄瓜是一回事,听李八爷的故事又是一回事,都是爽口的料。李八爷对待刘二喜的爹和赵家财的娘,那是没得话说。成天爹呀娘的喊着叫着,外人要是不给你说,你是根本看不出来他们不是亲的。李八爷说,什么亲不亲哟,一起过命的兄弟伙的爹娘,那就是亲爹娘。俩位老人有病了,李八爷背的背抱的抱扶的扶,一家人忙活着送医送药端茶端水,看得一个两河口场镇子上的人都赞不绝口。大家都说,黄瓜是黄瓜,辣椒是辣椒,木浆叶子菜是木浆叶子菜,只要拌在一起,有了心,凉拌黄瓜也是一道好菜。大家一听这话说得,都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有盐有味的。

走进了两河口那场镇,不去李八爷的店子吃一盘凉拌黄瓜,你就等于没去。 LM255_13

李八爷的店子,凉拌黄瓜卖得最有味道。尤其是逢三六九两河口赶乡场的日子,坐着的站着的靠着门框的,都等着吃李八爷拌的凉拌黄瓜。哪家哪户俩口子闹矛盾或是婆媳吵嘴了,准有人说上一句,闹什么闹,明天赶乡场去李八爷那里吃盘凉拌黄瓜,看看人家一家人怎么过日子,看你还闹得起来不?不闹,当然不闹了。

这凉拌黄瓜,多有味道呀。

大山里的一个老乡场镇子,一些记忆里的人和事以及一些古老而朴素的味道,想起来,就真有味道了。哪怕是一盘凉拌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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