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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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算起來,那也該是自己吃過的最有味道的炒肉絲了。

趙八爺還在牛欄壩開餐館提鍋鏟子炒菜的時候,那店子的炒肉絲是響噹噹的一道菜。響到什麼程度呢?只要牛欄壩方圓二三十里地界,談起趙八爺的炒肉絲,好多人都要流口水。一來是那年月,能吃上一盤炒肉絲實屬不容易。二來是趙八爺的炒肉絲確實做得巴适。趙八爺炒肉絲有兩種做法,一是青椒炒肉絲,二是仔薑炒肉絲。至於還有什麼木耳炒肉絲、青筍炒肉絲、豆芽菜炒肉絲什麼的,趙八爺都不貪那些個做法。趙八爺說,我能把這兩樣炒好,那就是天大的事了。用趙八爺的話說,貪吃多了咬不爛。

趙八爺做炒肉絲,無論是青椒還是仔薑,選材那是精著呢。青椒,要選那早晨起來摘下樹的鮮活。放蔫了放久了放得掉頂了的一律不要。又嫩又鮮的青椒炒肉絲,那是色香味都到位,看著就想吃上一盤。仔薑呢,就更講究了。仔薑只選白嫩白嫩的那些芽姜,頭部根部色澤發黃的老了的起紋路了的,都不要。老薑炒肉絲,吃起來辣口,不脆不鮮,好多人吃不住。炒肉絲那肉,趙八爺就選得更精了。雞才剛叫頭遍的時候,趙八爺就起了床直奔牛欄壩東場口的豬肉市場,提著一塊一塊的豬肉翻來翻去地看。豬肉市場上的屠夫們都知道,趙八爺要的是背脊骨肉。一頭豬呢,就那麼七八斤左右的背脊骨肉,都給趙八爺留著的。那豬背脊骨肉呀,紅潤,鮮嫩,一點血絲都沒有。

趙八爺把炒肉絲的食材選好了,那刀功也是真見功夫。青椒要切成竹片子那麼薄的絲絲。青椒籽要清除乾淨。青椒不能切成條狀的或是四四方方的塊狀。那樣就不能同肉絲一起炒熟一起入味。仔薑呢,全部切成薑絲。薑絲切得細如麻絲,放在清水里泡上四五分鐘撈起來,去除部分辣味。趙八爺切的肉絲,又勻又細。肉切成片,只聽著菜刀咯咯咯在菜板上響動。肉絲放進清水里,散開,還沒有筷頭子尖尖那麼粗呢。這些刀功,都是用時間練成的。當年,趙八爺跟著他舅背了三四年的屠夫背簍。那舅,是十里八村辦酒席的大廚。殺豬辦酒席炒菜,那舅是一條龍的服務。趙八爺跟了三四年,不知道那額頭上挨了多少回鍋鏟,才把老舅的手藝學到了手。趙八爺說,學啥子手藝喲,都是逼出來的。LM258_14b

備好了食材,灶台火燒旺,趙八爺的炒肉絲就要登場了。鍋裡的油燒到冒青煙,先下肉絲。剛把肉絲炒變色,就得趕緊下青椒或仔薑。那鍋和鍋鏟在趙八爺的手裡,耍得天花亂放,上舞下舞,左右擺弄,等你的眼睛還沒看出個名堂呢,清水呀花椒呀鹽呀味精的都下了鍋,一盤炒肉絲就出鍋了上盤了端上桌了。炒肉絲端上桌,那是香味撲鼻。端飯碗的,舉筷子的,提酒杯的,兩隻眼睛都盯著那盤炒肉絲轉。又鮮又嫩又滑,青椒仔薑入口香脆,肉絲入口化渣,還有那些湯湯水水的,都讓人吃乾淨了。趙八爺站在桌子前說,味道如何?爽,巴适,好多人吃了都美美的。

趙八爺的店子門面不大,能擺下兩張大桌子加上三四張小桌子。逢牛欄壩趕鄉場的日子,那是排起隊的客人。客人進了趙八爺的店子,都是衝著那盤炒肉絲來的。點大桌席還是小桌酒的,都少不了要點那盤炒肉絲。牛欄壩逢農曆三六九趕鄉場。進山里來會朋友的、親朋好友聚會的、收山貨賣山貨的,能吃上一盤炒肉絲,那就是口福不淺了。

我說,娘,炒肉絲好吃著呢。

娘說,你娃,肥肉燉蘿蔔更殺癮。

其時,我和娘正背著一大背簍肉爬十里坡那個埡口,大冬天的,滿頭是汗。背簍裡全是肉,心裡全想著吃炒肉絲的事兒。

娘說,娃呀,你真想吃炒肉絲呀?等下回我們賣了青椒,再吃,行不?

我知道,娘也難呀。或許,娘比我更想吃炒肉絲。可是不行呀。家裡的房子東牆都偏了一大段,要湊錢修房子。村子裡,好多的人家都在修新房子。那些個人家,打的打工,賣菜的賣菜,還有人餵魚餵鴨,箱子裡都壓著錢。修新房,那是幹得熱火著呢。我家不行,就那個條件,想修新房,錢還差一大截。房子又不得不修。為了能躲過那個冬天,娘從牛欄壩場上那個親戚那裡找了不少花膠布,把那些縫縫洞洞缺缺的上上下下圍著,冷風還是吹得人直打抖。尤其是下半夜,那些從山谷裡吹來的風,扎骨頭。娘是下了決心要翻修房子的。吃肉的事,一個月還沒輪到一回,更不要說炒肉絲了。

那親戚說,吃肉,你這頭豬賣了,還有什麼能抵事的?娘知道那個親戚的意思。娘除了想給那個親戚找花膠布以外,還想給她借點錢。娘好說歹說把那個親戚從牛欄壩請進家門,還擺了一大桌子菜。那個親戚吃了飯菜,圍著豬圈轉了半圈,轉身頭都不回地就走了。借錢的事,黃了。娘看著親戚離去的背影,一下子坐在門前的高板凳上。好多年後,娘說起這事時,都說,怪不得她,怪自己沒本事,一切還得靠自己。

下十里坡的時候,娘走在我前面。我看著娘的背心全濕透了,直冒著熱氣。那盤炒肉絲在我眼裡,早就模糊不清了。

又一年那個大清早,娘帶著我採摘青辣椒。娘終於找到了掙錢的另一條出路。娘除了餵豬,就是種辣椒賣。春夏時節,是賣青辣椒的最好時候。每個逢牛欄壩趕鄉場的日子,我和娘一人背上一大背簍子青辣椒,賣到牛欄壩那些進山收菜的菜販子手裡,那就是錢呀。

剛賣了青辣椒,娘說,娃呀,走,今天招待你去趙八爺的店子,吃炒肉絲。

我說,娘,你做的炒肉絲味道也不錯呀。

娘拍了拍腰間的口袋,說了句,沒事,回家還難得做呢。

多年以後,我想起那天趙八爺店子裡那盤炒肉絲,想起那天娘賣了辣椒高興的樣子,就是牛欄壩場口上的風都是最有味道的。

一個山里的老場,一些山里的人和事,總是根植在心底,成為自己無法拒絕的回憶。沒有人能買到時光的回程票,但那些時光卻是自己一路向前走著的理由。多好的味道呀。

8 Calton Chu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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