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斗冲的四季豆

乡间田野里,四季豆是个好东西,炒着吃、煮着吃、凉拌吃、炖肉吃,都是好味道的佳肴。

娘说:“娃呀,你是不是又想吃肉了?娘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振奋起来。

五斗冲很高,是村子西边最高的山梁。村里的人说,肩上背着东西,不停脚,就冲不上去。娘刚说完,我一口气从山脚下爬上去,肩膀上还挑着一桶粪便清水,只歇两次脚就爬到了山顶。娘在身后看着,差点哈哈大笑起来。吃肉啊,那是多么诱人的诱惑。

娘说:娃呀,想吃肉,你就帮着娘种四季豆。

五斗冲那个地方,有着几座起伏的山坡,好土很多。那土肥沃啊,黑黑油油的,捏在手上就像沾满了油。早年时,那个地方还是一片荒地。山高路远,谁会看得上呢?娘看得上。娘说:只要用汗水浸过的土地,就一定能长出丰满的作物。大半年,娘都喜欢去五斗冲。娘把那些荒草、荒林、荒藤都砍掉烧掉,再翻耕几次,土地就显现出生机来。村里的人看在眼里,没办法啊,谁开垦的地谁种,这是老规矩。村子里的田地有限,没有规则就难以管理。为了争夺每一亩三分地,村头村尾的人经常争吵、打架,连亲兄弟都有时因此而斗得头破血流。娘为了避开这些风波,去了五斗冲那个山高路远的地方,自己开垦出来的荒地,种什么作物都没有人插手。

那么种什么呢?种四季豆。这是娘比较擅长的事情。娘种四季豆有些经验。每年,无论是房前屋后、田边地角、沟口路边,娘都喜欢种上四季豆。但这些都不足以满足家里人的需求,也不能解决赚钱的问题。五斗冲的地方开垦出来后,可以大片大片地种四季豆,那就是赚钱的机会。娘特别重视在五斗冲种植四季豆。娘不采用粗糙的种植方式,那样种出来的豆子收成不多。娘选择使用肥球培养幼苗,既节省种子,又节省时间和力气,还能培育出壮苗和旺苗,生长均匀,开花结果整齐。娘把草木灰、草皮和粪便清水等农家肥料搅拌在一起,然后捏成一个个肥球。肥球整齐地排列着,每个肥球的顶部都有一个凹窝,窝里放上一粒四季豆种子,再撒上一层细细的沙土,最后浇上粪便清水。不到半个月,四季豆种子就发芽了,茁壮地生长着,顶着阳光和雨露。

当四季豆苗长到三四片叶子时,一切就开始忙碌起来。整地、打窝子、施肥,一个个肥球栽上四季豆苗。沿着四季豆的行间,一根根竹杆插进地里,把四季豆牵系在竹杆上,随着竹杆向上攀爬。当四季豆苗长到半个杆高时,更需要充足的肥料和水分。清晨,娘就起来挑着粪便清水上五斗冲。每天早晨在吃早饭之前,娘都会挑运五挑粪便清水。娘看着四季豆长出巴掌大小的叶子,开花结果,更加充满动力。希望是最强大的动力。施肥、修剪藤蔓、打花、蔬果、去叶子,每一步娘都做得非常仔细,生怕出差错。不能有差错,因为种植耗费了三四个月的时间,一家人的生计就指望那几块地。不能有任何差错。娘种作物很少出差错。当四季豆开始结果时,成串成串的豆子像绿色的宝石风铃,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那些叶子、藤蔓、花朵、果实、阳光和风,对娘来说,都是美丽的景象。

美丽固然美丽,但从种植四季豆到品尝肉的过程却是漫长而艰辛的。

从五斗冲到白合场的路程,充满了上坡下坡、跨沟过坎、渡河涉水,长达十二三里。白合场是四季豆的最佳归宿。四周都是高山环绕,唯独白合场是山里唯一的乡村集市。只有在白合场才有买卖四季豆、收购四季豆和贩卖四季豆的店铺和门市。清晨刚露白时,娘就带着一篮竹笼上了五斗冲,采摘四季豆,搬运四季豆,整理四季豆的篮子。经过一道溪流,穿过陡峭的树坡,踏着水桥上的桥墩,天才刚亮透,还要攀爬峡谷,穿越石滩,才能看见白合场市场入口处那棵老黄桷树。一路上山坡不断,风吹一程,身上汗水一身,娘挑着四季豆,常常在黄桷树下铺一大块花胶布,生意就来了。娘不喜欢直接把四季豆挑到白合场市场上的蔬菜摊子去卖。那样的交易虽然方便快捷,价格却低廉,有时还会使用不正当的秤杆,让人心生疑虑。娘说:农民就靠一点一滴的钱过日子,你把利润都给剥夺了,还剩下什么给我们吃?娘说得有理。一斤四季豆仅仅卖几个钱,若是秤杆不准确,一下就少了好几斤,那对于赚取盐巴钱的辛苦而言,是多么令人心痛。

娘说:娃呀,你真想吃肉,就陪着娘一起卖四季豆,多站半天的功夫,就能买到一顿肉。娘说这话时,一线阳光正从黄桷树叶子的缝隙间照射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照在我头顶上。我感到热,真是热,热得直冒汗。

娘说:忍耐着吧,想赚钱就必须忍受炎热和冒汗。”</span >我瞥了娘一眼,娘正满头大汗地采摘四季豆,提着四季豆,装着四季豆,嘴里还不停地计算着帐目。娘是个有经验、有眼光和有心思的人。黄桷树下是白合场人流最繁忙的地方。白合场有两条街道,交叉成「丁」字形。而黄桷树恰好位于「丁」字路口,生意自然非常兴隆。短短的时间内,我和娘一起挑运的四季豆篮笼全部卖光了。娘拉着我的手,直接走向白合场市场上的肉摊子。我提着一大块肉回家的路上,背心已被汗水湿透,但仍然感到非常愉悦。

那一顿煮着四季豆的肉,吃得舒适满足,也许,那将成为我记忆中最美味的一餐肉。吃完肉后,我上了五斗冲,躺在四季豆丛中最茂盛的叶子之间,甜甜地入睡了。梦中,眼前全是四季豆和肉。

后来,多年过去,每次想起故乡的五斗冲,口水都会不自觉地流下来。有人说:你知道蜜蜂为什么熬不过冬天吗?因为它不知道会有第二个春天。生活就是一个由过程和细节组成的综合体。有些过程和细节我们无法选择或逃避,最好将它们视为美好的经历。无论路有多远,天有多大,稳稳地站在我们的立足点上,没有什么是我们无法克服的。

五斗冲、农田、娘亲以及那些四季豆,都是我最美好的回忆,也是我前行的动力。就像村里的人说的:四季豆,两瓣芽,种下它的成败就看你自己了。” 嘿嘿,真是说得太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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