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猶如一盞溫暖的燈

掛斷電話後,一股久違的幸福感悄悄滲透我的心間。這份幸福,並不源於巨額的財富或是令人羡慕的榮耀,而是因為那來自千里之外的伯父,那份親切而又熟悉的聲音。雖然多年來在外漂泊,與伯父的通話不計其數,伯父的叮嚀與吩咐也早已耳熟能詳,但像今天這般深刻的感動卻是前所未有。或許,這次的通話內涵着某種非比尋常的意義。

那是去年三月的某一天,我正好在家中午餐,伯母突然急匆匆地跑來,告訴我伯父病倒了。我立刻放下手中的飯碗,急忙向伯父家奔去。到達時,發現伯父已經失去意識,幸好兩位叔叔已經先一步趕到。身為醫學背景的我,立刻意識到情況嚴重,直覺告訴我這是一種極為嚴重的高血壓併發症——腦溢血。這種病情不是致命就是導致嚴重殘疾,極其恐怖。面對已發生的悲劇,我們只能勇敢地面對這殘酷的現實。

在緊急情況下,我與叔叔們一起把伯父送往醫院搶救。經過CT掃描後,診斷為腦溢血。幸運的是,出血量並不大,但生命仍處於危險之中。在搶救期間,我們兄弟姐妹輪流守候在他身邊。姐姐和妹妹負責日間的照料,而我、姐夫和大哥則兩人一組輪流夜間看護。在那超過五十個日夜的守候中,我每一天都在擔憂和恐懼中度過。每當深夜來臨,醫院變得寂靜無聲,看着伯父和陪伴他的大哥或姐夫安然入睡,我獨自在病房和走廊裡徘徊,心緒萬千。每當回想起伯父那悲苦的一生,以及那些難以忘懷的往事,我的心就如同被刀割般痛楚。

從某種角度看,伯父是我們家族的犧牲者。當他十二歲那年,也就是我父親七歲、三叔三歲時,他們就失去了母愛——人生中最珍貴的東西。對於尚且年幼的父親和三叔來說,失去母親或許僅僅意味著家中少了一個人。但對已經懂事的伯父來說,這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留下了終生難以癒合的傷痛。

我聽父親說過,那時爺爺年輕氣盛,經常忙於外出,家中很少有他的身影。作為長兄的伯父,自然而然地成了撐起家庭半邊天的人。為了照顧弟妹和田地的耕作,伯父不得不放棄學業,當時他正讀小學五年級。從此,伯父就開始了純粹的農民生活。缺乏教育的伯父,只能靠賣苦力來維持家庭生計,過著艱辛的生活。

伯父的一生充滿了艱難與掙扎。由於家庭環境,他未能接受良好的教育,爺爺也沒有教會他任何技能。因此,他一生都在依靠體力勞動掙得微薄的收入,僅夠維持家庭基本生活。記得小時候,經常看到伯父帶著簡單的午餐——一個小盒飯和兩個煮紅薯——去幹苦力或做臨時工。長期過度勞累讓本不算老的伯父早早顯得老態龍鍾。他為了弟妹和整個家庭,耗盡了自己的青春和精力,最終只剩下疾病纏身和骨瘦如柴的身體。那時,我常常凝視著伯父那蒼白的面孔,忍不住淚流滿面。

記得大一的寒假,就在即將返校的前夕,伯父特意邀請我和父親、小妹去他家用餐。為了招待我們,他準備了豐盛的一桌菜肴。飯後,他硬塞給我四十塊錢,並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咱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我寄希望於你能有所成就,成為一名出色的醫生。要想成為一名好醫生,就得多讀書,這些錢是伯伯給你買書的。」

後來,小妹告訴我,那四十塊錢是伯父賣米得來的,而且是賣了兩次米才得到的。第一次去賣米時,錢全被扒手偷走了。伯父隔天又去賣,這才賺到這點錢。聽妹妹這麼說,我驚訝地語塞,她的話就像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入我的心底。我立刻淚流滿面,內心的愧疚之情讓我久久不能釋懷。

我深深明白,伯父的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都是他辛勤勞動的結晶。每一分錢都滲透著他的汗水和血液。拿著他辛苦賺來的錢,我的心沉甸甸的,不禁感到迷茫和無助。我想,唯有努力學習,將來取得成就,才能報答伯父的恩情。

自從伯父發病以來,我的心情一直異常沉重。甚至常在半夜夢中驚醒,醒來後便陷入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每當此時,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在病痛中掙扎的伯父。他就像在漆黑夜晚中的一盞微光,那盞燈忽明忽暗,在風中搖曳不定。看著那盞微弱的燈光,我的心也隨之起伏不定,擔心它會在風中熄滅。就這樣,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我滿懷憂慮地思念著遠在家鄉的伯父,遙望著那盞搖曳的燈光。

是的,伯父在我們心中,就是一盞溫暖的燈。一盞守候著孩子們千里歸來,為我們取暖的燈。只要那盞燈亮著,無論走多遠的路,我們都不會迷失方向。無論天多麼寒冷,我們心中都充滿了溫暖。

在這個異鄉的寒夜裡,我無法為伯父做些什麼,只能朝著家鄉的方向默默地為他祈禱:祈禱伯父早日康復!祈禱那盞溫暖的燈,能永遠佇立在我們心中,為我們照亮前路,為我們取暖,為我們點亮未來,賦予我們兄弟姊妹奮鬥和拼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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