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童年 想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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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母亲节 伟大的母亲们

我家住农村,离县城三华里,隐约能看见城内教堂的尖塔。它是县城最高的建筑。但教堂的钟声能听得见,特别是顺风天,那钟声好听极了,每当钟声响起,我会驻足仰望县城方向,想着教堂内的情景。我母亲是位基督徒,她和村里的妇女们经常去县城作礼拜。我也就成了基督徒,六岁那年受了洗,牧师给我起了个名叫约翰。

教堂后院有很大的一片地,种有花草和蔬菜,每当礼拜完后,我就跑到后院去,帮院里的老爷爷干农活。手拿农具,浇浇花,拔拔草。我玩的开心,也很受欢迎。到了夏秋之季,架上结满红红的果。老爷爷说:“这是外国菜,叫西红柿(番茄),这金黄色的果是地下长的,就叫土豆(马铃薯)”。老爷爷看我喜欢就给我衣袋里装了两个,再三嘱咐说“别吃了,来年春天叫你父母种在地下,会长出小苗,也会结出果子”。我父亲就在第二年春天种在地下,果真长出红红的果,地下长出金黄色的果。那是30年代,农村里还没有这些菜。我家里不舍得吃,种了好几年。繁植的种子送给邻居和亲戚。教会不仅是传福音,也是传播西方文化。教会是我的启蒙学校。我看见第一辆摩托车就是在教会里,我第一次看到窗上的五彩玻璃圣像也是在教会里。很多很多的第一次都是在教会里,我在教会里长大。

我出生在中国山东农村。父亲是农村小学教师,在外村教书,离我村十里路,星期日才回家团聚。我母亲是位小脚妇女,没有进过学堂,但她能看书读报,是自己学的。当然丈夫也是她的老师。

我的童年是跟母亲度过的,回忆起来,我很想念我的母亲。

山东农村,30年代,冬天很冷,没有电灯,天一黑就躺在被窝里,依在妈妈的胸前,暖暖的。就像院子里母鸡翅膀下的小鸡。我的课堂就是从妈妈的身边开始的,她讲了很多故事。我记事很早,三,四岁的事隐约都能记起。我是一个独子,十岁那年才生了一个妹妹。我的幼年就是妈妈的一个宠儿。一天不知吃几顿饭,吃口饭就跑到院子里玩。我最爱吃用糖煮的花生米。妈妈就在小米粥碗上,摆成一字型的花生米,头尾相连,成一条线。碗中央多放几粒,还放点糖,我喝一口只能吃到一粒花生米,再转到碗对面,再喝一大口,又吃到一粒花生米,粥喝完了,花生米才能吃完。有时做一张混合面的饼,卷上菜,间隔放上花生米,咬两、三口就吃到一粒花生米,就高兴了,不知不觉就吃完一张饼。

农历新年来了。冬天下了大雪,天气很冷,叔伯邻居家的孩子们玩做好的泥火炉,大小像个大茶缸,把灶房的木炭火装满,托在手上,厚厚的泥很暖。火炉的根部有一个孔,可以用嘴吹风,孩子们比一比,看谁的火炉着的最旺。那年我只有四岁,最小的一个孩子。正吹的高兴,忽然来了一阵风,把一粒火炭吹出,从脖子处掉进衣服里,痛的我又哭又叫,大的孩子们帮我抖衣服,怎么抖也掉不出来。那是20世纪30年代,农村三,四岁的孩子,穿的棉衣上下是一体的,钮扣在后边,里面没有衬衣,衬裤。前面只有一个小洞洞,拉出来撒尿。妈妈怕我冷,连棉袜子都缝在裤腿上。我哭喊着跑回家,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像个熊猫脸。妈妈听了原因,把我抱到床上,给我脱了衣服,在我的右小腿上,还有一粒像小花生米样的黑炭,贴在肉上,烫起一个大红水泡。顿时妈妈的眼泪像喷泉那样,边哭边说:“都怨我,你太小了,怎么玩那个”。又抹又包,10多天才好,留下一个疤痕。这事过去几十年,在老母亲过90岁生日那天,亲朋满座,说着家常话,她突然想起,问我“你小时候,烫在右腿上的疤还有吗?”拉着我的裤子要看看,我只有让她看看,顿时她热泪盈眶。真是伤在儿子身上,疼在妈妈心里,永远不忘。

我六岁那年,比我大的叔伯家的大哥们都去村里上小学。我也闹着要去。妈妈给我缝了一个大书包。绣上了一本书,还有一朵小花​​​​。临走时,再三嘱咐那些大孩子们,能跟上班就学,跟不上就回来,哪知在家学的那些字都用上了,妈妈很高兴。

夏天来了。妈妈买了好多杏,摆在桌子上,我坐在凳子上吃。她摆了三个在我左手前,三个杏成一直线。又在我右手前摆了三个成一直线,她说:“一行三个,这是两行。就是两行三个,是几个?”我回答六个。她又摆了五行,问我几个?我要数一数,她说:“别数了,这是十五个”。我不信,就去数一数,果真十五个。她又把每行变成五个,问我是几个?我不知道了,她说是二十五个,让我数数看,果真是二十五个。她又说:“这是《九九歌》。”她写了一张表叫我念。我背了五天就会了。过了些时间,学校放假了。我跟妈妈去外婆家。见了舅舅们,妈妈说我会背《九九歌》。我就背了一遍,舅舅对妈说“这是三、四年级孩子的功课,一年级就会背了,今年才六岁,将来能当状元。”几天后,在回家的路上,我问妈妈“啥叫状元?” 妈说:“状元就是上大学。你的大伯父,还有叔叔,你没有见过他们。你的爷爷很开明,卖了很多地,供伯父,叔叔到省里上大学。上了大学,当了官,再去买地。你好好读书,将来也能上大学。”

又过了一年,村里唱大戏。附近村子的人们都来看戏,锣鼓喧天,十分热闹。邻居家大孩子们邀我去玩。临走时,妈妈给我一角钱,叫我买糖葫芦吃。我跟着玩,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台前台后玩的尽兴,就回了家。进门妈妈就问我:“玩的好吗?买什么吃了?”我拿出了钱给妈,妈高兴的说:“这孩子真会过,懂得节省,将来一定有出息。”这事就算过去了。其实那天光顾着玩了,忘了袋里有钱的事。过了几天,我姑姑来看祖母。问起我学习好不好,祖母说:“这孩子不光会背《九九歌》,给了钱也不花。将来一定会过日子,能当大官。”又过了几天,回外婆家,妈向外婆、姨、舅舅说起这事,总说我会过,不乱花钱。表扬总是在人们前面夸,批评的事总是在人少的时候,或者晚上。养成了我的自尊和节约的习惯。有一回,我和村里孩子玩,他说我不会爬树,我很不服气,就爬上了树。树杆上有树胶,一件新衣服弄脏了,还刮了一个破口子。回到家里,妈妈看了一眼,很不高兴,一句话也没有说,到了晚上妈妈指着洗不掉胶的衣服说:“你不是野孩子,怎么也去爬树,好好的衣服弄脏了,这好吗?”妈又说:“你的大伯母在济南,她有五个儿子,都很淘气,跟小朋友打仗。伯母从来不守着人指责孩子们。晚上叫到跟前,指责孩子的错误。过了几天,孩子们又打仗了,衣服也扯破了。又到了晚上,孩子们等着训斥,她也不说,孩子们认为妈妈不知道,就脱衣服睡觉了,过了一会,你大伯母,把手伸到被窝里,照那孩子大腿里侧,狠狠拧了一把,那是很痛的地方,孩子乱叫。大伯母说:“疼了就能记住。下次再打仗,我再拧。 ”从那以后,孩子们个个规规矩矩,再不打仗了,都很听话,学习也很好。她的邻居们问她,怎么管好孩子的,个个都好。妈又对我说: “今天你做事对吗?我是拧你大腿,还是怎么办? ”我看着不高兴的妈,我低下头说:“我错了,以后再不犯。 ”我伸出手,狠狠的给自己一个耳光。顿时脸上热辣辣,红了一片。妈妈忙过来,摸摸我的脸说:“错了,能改,就是好孩子。 ”再看妈妈的眼角有个泪珠。我这一辈子没有挨过父母的打。我长大以后,也是学着妈妈的方法,去管孩子。古人有句俗话“当面教子,背后降夫”。依我看,孩子也有自尊,应表扬在人前,批评在人后。

到了夏天。那年我八岁了。妈妈的手很巧,会做衣服,会绣花,也会画花鸟画。我们睡觉的大床上,夏天挂一个大蚊帐,前面有一个布幅横额,画了春夏秋冬四景。妈说:“这是你大表哥画的,他在县城中学里教美术课。他会画会刻,还会拉二胡。他有很多自己做的泥塑,很像,很好玩。哪天我拿回来,你看看。”过了几天,妈回她娘家一趟。提回一个竹篮子,沉沉的,里面的东西都用布包着。打开一看,是一个砚台。我说:“我学校老师桌上也有一个。”妈说:“那是真的,石头做的。这是泥做的,上了颜色,只能看,不能用,怕水。你看这砚台上,有竹,有老人,还有鸭子。”又打开一个布包,是个笔筒。妈说:“喜欢吗?咱们也做。”说完我们拿着铲子去村东一个大水塘边上,挖那种棕色的泥。回到家就动手做起来,泥里还要加棉花。妈说:“棉花可以防裂,太阳一晒就不会有裂纹”。妈妈也像个孩子,把祖母桌上的瓷人,瓷鸟拿来当样品。做了一天,有鸟,有兽,也有人。玩的开心。从这以后,我有空就玩泥塑。半干时用刀削刀刻。妈妈的这场启蒙教育,给我上了一大课。妈还说:“一个人要有艺术头脑,总得有一个特长。你爸爸说,有一个外国人,叫安徒生。家很穷,他妈给人洗衣服。自己到大城市去闯荡。他十四岁才开始念书。后来又写剧本又写童话故事,很有名望。有文化的人都读过他的书。我给你讲的那些故事,都是你爸爸讲给我听的。”妈妈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对画画产生了兴趣。后来,我在学校里,办黑板报,写美术字,写会议横幅。我的水彩画,国画,素描,都很好。在市里多次展出,还得过奖。

我的少年时期,总在母亲周围转。看她剪衣服,织毛衣,我都跟着学。我的姑姑说:“这孩子上辈子是女孩吧!这样文静,做啥像啥。”后来我结婚,给孩子织毛衣,织袜子,剪童装等都用上了。加强了家庭的团聚力和温暖。

光阴飞逝。后来我们全家搬进城市住。我从中学,大学,到社会上工作。当过记者,学校校长,当过厂长。几十年过去了。我的妹妹去了美国。我的老父亲也去世了。老母亲过了九十岁。我是个独子,就守在母亲身旁。

天气暖和日,扶老母亲下楼,坐在树荫下,谈谈她的童年,我的童年。她说:“风雨几十年,这辈子还算幸福。就做错了一件事,我八岁那年,听你外公的话,特别是你的大舅,他说:’女孩家,出嫁那天,穿着裙子,露出一双大脚,不男不女,像什么,我不送你出嫁。’我一狠心,就把脚缠起来了,成了三寸小脚,误我终身。这下楼还得你扶我一把,带来了一生一世的麻烦,不然的话,我也能进学校念书。和你一块到澳大利亚,看看我的大孙女一家。”

我写此文,我流泪了。我想念我的母亲,老人家慈祥的面孔,在我眼前转。老人家长寿九十六岁,2007年辞世。

    作者现居墨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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