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的梦与想

《之一》

哈利的手术持续了十小时,国家地理杂志频道的工作小组录影了手术过程,制作成“奇迹医院”(Miracle Hospital )的其中一辑。小组有两位男士,各自端着摄影机,一位是这系列的导演,一位是摄影师,还有珍妮女士,负责所有的行政协调。

哈利来自中国深圳,在澳洲念完大学、研究所,拿到公民身份,回到深圳,在一间跨国金融机构工作,是充满朝气的海归。他身高180公分,帅气,金融投资工作瞬息万变,他以健身、跑马拉松来减压,还计划参加环法自行车赛。

认识哈利时,他36岁,单身,不过不在深圳,而是在墨尔本非常著名的彼得‧麦哥林癌症治疗中心(Peter Maccalum Caner Centre)。他患了罕见的骨肉癌,无论台湾或澳洲的各医学中心,每年治疗的新病患几乎都仅为个位数,大陆可能多一些,不过仍然未能累积到够多的个案及研发出更有效的药物。

哈利的父母亲陪伴着他在中国治疗一段时间无太大进展后,决定回到墨尔本,因为哈利是澳洲公民,回澳洲治疗不仅省钱,而且期盼墨尔本先进的医疗水准,能够有一线生机。

只是父母亲不会英文,又需租靠近医院的房子以便定时送上三餐,其实对父母亲的挑战非常大。不过他们心中怀有一个梦想,支撑着他们:只要孩子好起来,什么都值得。

《之二》

珍妮第一次从手术室出来时,哈利的父母非常紧张。 “目前一切已准备就絮,麻醉师也到了,手术很快开始,我会隔一段时间出来报告最新情况,你们不要太担心。”

因为哈利父母不会英文,怕手术过程中一旦有什么状况,言语无法沟通,所以早上七点多我就来医院,全程陪伴,兼作翻译。

医院是叫人谦卑的地方,医生并不是神,却似乎操控着人的命运。病人与家属,不得不去相信医师及医护团队,然而却又充满疑虑,仍然到处打听:是否有更好的治疗方式?更好药物?更好的医生?回来墨尔本是最好的决定吗?还是应该再回到广州、上海,或者北京治疗?

哈利虽然还有一个姊姊,但他算是家中唯一男丁,在中国人延续香火的潜文化底下,哈利生病,实在太揪着父母的心。这种种的担心、疑虑与疲惫,终于把老父亲压垮……珍妮离开去手术室,老父亲眼眶一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从脸上滚落:“我一辈子… …只哭……过两次……一次是我母亲……去世的时候,第二次……就是……为我的儿子……”哈利的父亲饮泣着断断续续地说。她的妻子坐在一旁,也红着眼。

哈利父亲比我高半个头,知道言语无法安慰什么,于是我走过去抱着他。从小我父母分离,父亲又早已去世多年,抱着哈利的父亲时,自己也忍不住掉泪。他抽泣着还讲了一些话,只是我已不记得了。

《之三》

珍妮之后陆续还出来了几次,报告说:已经把大腿骨取出;已经把人工的金属关节植入;已经开始缝合;已经……已经……每一次她出来,哈利双亲总是非常紧张,其实珍妮每出现一次,哈利父母亲就哭一次。珍妮大概受过专业训练,总是很缓慢地说(大概怕我听不懂她的英文),眼神非常温暖又平静,让哈利的父母不致情绪太激动。

作为牧师,我能做的,就是陪伴,然后与他们一起祷告。在祷告中交托、在祷告中祈福,也在祷告中求上帝赐下智慧、力量给负责为哈利更换大腿骨及膝关节的钟(Peter Choong)医生。

哈利的骨肉癌,原发点在右大腿骨。一次穿裤子时,忽然啪一声,大腿骨便断了,这令哈利非常痛苦。因为之前虽有癌症,身体不适又疼痛,但仍然能够自理,行动自由。但如今,那怕是在床上转个身,都极为疼痛,更何况上洗手间或坐在轮椅上。

麦哥林癌症中心没有骨科,所以手术改在圣文森医院。哈利本来以为要截肢,一度非常的失望与担心。不过经过钟医生的谨慎评估,认为可以不截肢,更换人工关节及大腿骨,甚至可以把一些癌细胞连带切除。当然若是担心癌细胞转移,还是可以截肢的。

医院其实也是一个充满艰难抉择的地方。现代医疗伦理,愈来愈重视当事人的自主意愿。因为谁做抉择,谁负责。抉择代表着一种恩典、代表着自由,也代表着责任,更代表着一种危机。因为我们的抉择,可能带来生,也可能带来死。所以,我们有时很怕去做决定。虽然平常我们似乎很爱“抓权”去做决定,甚至想帮忙或代替别人做决定。然而真的到了死生抉择的时刻,我们开始迟疑。

《之四》

哈利及父母做了对的抉择。钟医生终于出来了。长时间的站立与手术,使他明显带着一丝疲倦,不过脸上却是充满喜悦:“手术很顺利,不过大腿的部份肌肉被切除,未来哈利拆线及复健后,有可能仍然可以慢慢走路……再观察一下,会送哈利回去病房。那时候你们可以去看他。”钟医生的语调非常亲切,缓慢而略带低沉。仿佛哈利就是他的儿子一样,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他不单挽回孩子的腿,甚至,是他的生命。

哈利父母亲非常高兴,一直说谢谢。儿子不单不用截肢,甚至可能还能继续行走,而且某部份的癌细胞也被切除了,心中当然快乐,泪水也落了下来。珍妮与她的拍档就在旁边,一边做记录,一边在拍摄。

钟医生离开后,我与哈利父母手拉手一起祷告。祷告了多久,祷告了些什么其实都忘了。不过后来有一天珍妮打电话给我,问及那天的祷告,前面讲的是普通话,但后面她们的翻译听不懂,是广东话吗?我说是的,因为哈利一家都是广东人,大概祷告到深处,家乡的母语就会出来。

哈利终于离开手术室,送回病房。

《之五》

全身麻醉后的哈利,仍然在昏睡,脸色苍白。看到哈利,我们都非常高兴,医护人员把哈利的病床安放好后便离开。我们正想再一次祷告献上感恩时,哈利忽然全身抖动,完全无法控制,甚至抖动到连整张病床都响起来。

医院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一位病人的下一刻到底会发生什么?医护人员对病人、对某种疾病又真正了解多少?我们到底可预期些什么?父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可以有多少期盼?多少梦想?其实生命中的每一刻每一秒,何尝在我们手中? !所以在医院中的祷告,都是特别的神圣而真摰。

当人彻底绝望,就会彻底谦卑,知道哪怕是有最先进的医院、最有名的大夫、最关心的家人在旁照料,我们还是知道,生命不在我们手中。每一下的心跳及呼吸,其实都是上帝所赐的恩典。

医护人员冲进来,一边观看所有的仪器数据,一边轻轻按着哈利,另一位则出去拿被子进来给哈利盖上:“不要紧张不要紧张,这只是麻醉后病人对温度的敏感反应,等一下便会适应平静下来。”是的,难以预期的事多了,人会变得平静,如果不是麻木的话。

《之六》

过后,哈利笑着举起一个小玻璃瓶给我看:“王牧师,你猜这是什么?”我看那几乎就像拆下来的钉书针的东西,心中抽了一口凉气,难道这是? “昨天护士帮我拆了腿上的缝钉了,大概有六十多颗。”哈利被切开的伤口从大腿右侧一直到小腿,最少有六十几公分:“当时痛死我了。不过总是要拆的,现在可以做复健了。”

复健的路相当漫长,教会的年轻人、中年人、长辈以及哈利以前的一些朋友,经常来探望他,为他祷告,加油。

骨折问题暂时解决后,骨肉癌的治疗继续开始,只是效果差强人意。倒是他对基督的信仰愈发多了解。甚至有一段时间,他隔邻的血癌病人,就是一位澳洲西人牧师,经常带哈利一起祷告,并且教他读圣经。

母亲随着对基督的信仰了解,亦开始参加教会的崇拜,长者的小组,一起陪伴她哭,为她祷告。这位个子娇小,在两个都差不多180公分高的儿子与丈夫中间,成为最有力量的支持者及代祷者。虽然儿子治疗骨肉癌的过程非常辛苦,丈夫心情又常常因着儿子的病况而起落,探访他们一家的时候,她总是仍然能够说:“我们一起祷告吧,把难处交给上帝吧!”

哈利的祷告,也常常提到,他愿意成为上帝的好儿女好仆人,等病好了后,愿意成为上帝的使者,传扬上帝的福音。父亲虽然还没有相信耶稣,但也一样开口祷告,为儿子祈福。终于,母亲先在教堂接受了浸礼;而哈利也在不久后,在租来的房子里,在一些教会的弟兄姊妹的见证下,接受了洗礼。

《之七》

哈利决定回深圳了,他心里一方面不想父母亲太辛苦,另方面,也许不想客死他乡。回到深圳家的哈利显然是很快乐的。从微信的朋友圈中,他分享到与好朋友一起吃饭,聊天,甚至去看电影,还听了一场小野丽莎的音乐会。

我为他高兴,但也有点担心,毕竟他癌症仍在。不久癌症扩散至肺。我再去看他的时候,哈利住进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几个月没见,大家非常高兴。哈利因着药物的缘故,脸上非常苍白,头发眉毛也变白了。但他精神相当好,笑着说:“王牧师,吃过椰子鸡没?请你去旁边的餐厅吃椰子鸡。”椰子鸡果然很好吃,不过吃到后来,他有点累了,哈利父亲先推轮椅把他送回港大医院。

生命,在神手中;每个人的寿数,谁也不知道。毕竟,耶稣在地上也只活了33年。

《之八》

“牧师,你认识在深圳有教会办的安宁病房?”

“没有呢,不过香港有,但好像又太复杂了。你不要放弃啊!”

“我没有放弃,不过我知道自己的命还有多长。”

“……”

微信上,我不知道如何回应。

“牧师,你要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继续关心我的父母。”哈利语音留言。

“我一定会的。你放心。”

我邀请了一些在中国及香港的教会弟兄姊妹分别去关心哈利一家。

然而最终的日子来到了。深圳的教会及弟兄姊妹一起帮忙。哈利母亲微信给我:

“感谢上帝,哈利的追思礼拜来了一百多人。上帝知道哈利喜欢热闹。”

《之九》

哈利被主接回天家时,名导演马丁史柯西斯改编远藤周作的名作《沉默》正在上影。再一次,上帝对人类苦难的“沉默”,从四方八面涌来。上帝不眷顾哈利吗?不垂听哈利妈妈,还有南北半球很多认识哈利的弟兄姊妹的祷告吗?连哈利尚未信主的父亲都一次两次不知多少次流泪的祷告也不垂听?只有“沉默”?只有死亡?

二次大战,数百万犹太人被希特拉的“最后方案”送去集中营。许多相信有上帝的犹太人在阴暗的墙壁上刻下令人绝望的祷告。

在奥斯威辛集中营之后,有人问:人还能祷告吗?基督徒祷告的上帝到底是怎么样的上帝?上帝的回应,并不是给我们一个说法。上帝并没有欠我们一个说法。上帝只是把祂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独生子,默默地放在我们的眼前。上帝不止是荣耀大能者的上帝。上帝原来也是受苦的上帝。上帝受苦,让祂的独生子死在十字架上,代替了人类的所有罪恶。上帝掩面,不听耶稣在十字架上的呼喊:“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哈利的梦想,曾经是赚大钱,事业有成,享受人生;哈利父母的梦想,也是希望他能出人头地,身体健康,娶妻生子,生活快乐,直到他们终老。而如今,似乎一切都倒过来了。

但是,上帝对哈利也有梦想吗?

《后记》

完稿前两周,我与另外三位从香港上去的弟兄姊妹再次去深圳探访哈利双亲。当中一位,太太几年前脑癌去世,现在二十多岁的二儿子也患了脑癌,目前尚算稳定;另一对已经退休的夫妇,当中的先生,因小儿麻痹病毒,十岁以前,都是在地上爬着过的,十岁时因一位长老教会牧师介绍,到医院去装上了肢架,慢慢从新学会一拐一拐地走路。

那一天,深圳阳光普照,我们穿过街道,去为哈利的父母祷告。上帝并没有沉默,祂引导了哈利及他父母学会了祷告;引导了这位失去妻子,也还不知儿子前面道路如何的爸爸来开口慰问哈利父母;引导了这位脚不方便,一手搭着太太的手,一手扶着栏杆的小儿麻痹症的退休香港公务员,来到哈利家,为他双亲祷告。

每个人都有梦想。不过唯有放在生与死的检验下,才会明白那些梦想,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去追求的。

注:(“奇迹医院”已经在国家地理频道中播放了,有兴趣的读者可自行找来看。请上网:http:www.nationalgeographic.com.au/tv/miracle-hospital/)

作者来自香港 现居墨尔本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