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四海谢老板还在石灶头那老场的场口上黄桷树下开餐馆的时候,春夏时节,每天最乐意的事,就是早晨提着一篮子槐花去谢老板的餐馆里卖。一五得五,二五一十,三五一十五,看着谢老板点数算数兑账,心里就莫名地舒服。一边上学,一边把钱挣了,当然是高兴的好事儿。

捡槐花,卖槐花,那都是好事儿。那棵槐树就长在门前的晒坝边。一夜春风或是细雨,槐花落地。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槐树下捡槐花。当然,如果槐花实在是掉得少了,那就爬上树摘。槐树大着呢,树杆要两个大汉子才能合抱住。别说是一个小孩了,就是三两个大人爬上树,槐树也是能撑得起的。树上树下地玩耍,还能捡槐花摘槐花卖钱,这种事儿,谁不愿意干呀。手提槐花,闻着花香,身边是清风青草或是早晨露头的阳光,小溪,石桥,山坡,哪怕是七八里翻山越岭的路,一转眼就到了。
石灶头是一个有着上百年时光的老场。单是从街面上那些青石板面留下的印迹,就知道一个场镇在大山里走过的年月。据说,早年,有人在场口上修房屋时,不小心挖出了一个蛮子洞。其实就是一处岩洞人家。岩洞里早没人住了,只是那个石灶头特别大,能摆放下三口大铁锅。石灶头这个老场也就有了今天的这个名字。
谢老板收购槐花那是要展示一门手艺活儿。槐花在谢老板的手里,能玩出花来。槐花饭,槐花粥,槐花老鸭汤,槐花红烧肉,还有那清油凉拌槐花、炒白油槐花。一朵槐花在谢老板手里,能搞出一桌宴席来。槐花是春天的色彩和味道,谢老板能把槐花和春天一起顺手招入他的店子。当然,顺着槐花和春天一同进入谢老板店子,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大山里的春天总能吸引许多城里来的踏春人。走入石灶头老场上,除了满心满意地看着满眼的青山绿水花好花红,那走入谢老板的店子吃一吃尝一尝有着槐花香味的饮食,肯定是舒心畅意的事儿。谢老板的餐馆店面不大,就能摆下四张桌子。好多时候,吃饭的人还得在门前排队等着老板翻台才能轮得上有个座。
谢老板还有一门不错的手艺,那就是做槐花糕了。一蒸笼出锅,切成巴掌宽的长条形,放在嘴里吃上一块,细嫩,化渣,香甜,一股槐花味扑鼻而入,让人感觉大山里的春天是最有味道的。谢老板也真是个生意人,一天只做五蒸笼,卖完了就没得。说是心不厚能挣点生活费就够了。其实,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饥饿营销法”,就等卖你个好价钱。有时候,排队买槐花糕的人比半个老场的人都多。石灶头一个老场的热闹,谢老板的店子就占了一大半。
谢老板的生意好,槐花就好卖。门前的那棵槐树开出的槐花,没有一朵被烂掉丢了的。大多数时候,槐花刚开还在树枝上呢,就想着法子把它摘下来。当然,摘槐花摘累了,也躺在槐树上看看西边天空的彩云或是东山顶上的阳光。还有那些在槐树枝枝叶叶上飞去飞来的鸟。那些鸟也好看,黑色的羽毛油亮,半身彩色的上窜下跳,周身花纹的精灵一不小心就飞了。花蝴蝶追着红蜻蜓,蜜蜂紧紧围绕着槐花,云朵就在那些炊烟之上。一个村子的春天,就在一棵槐树能遮挡的小小世界里。

槐树是什么时候就生长在那里的呢?这一直是一个问题。就村子里排行最老辈的赵九爷,他也说不清楚。 “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杆望郎来;娘问女儿望啥子,我望槐花几时开。”赵九爷在村子里是唱山歌的高手。赵九爷的山歌,能把人唱得哭出眼泪水,也能把人唱得笑出眼泪水。但要说到槐树具体的生长时间,赵九爷只能说,反正我记得事起,就有了。那槐树,可救过赵九爷的命。那年,村子里发大水。半夜里,村里人都撤退到了后山上。大家挨家挨户地清点人数。赵九爷,没了。大家都心里发慌,人命关天的大事儿。第二天,洪水退后,大家才在槐树上找到了赵九爷,虚惊了一场。赵九爷说,呀呀的,就一把尿的功夫,洪水就冲上来了,要不是这老槐树呀,我这条老命就算交待了。
那棵槐树也是我家的生命之树。生活紧张的年月,娘能把槐花做出各种花样的食物。春夏之季,也是乡下“青黄不接”的日子。地里的庄稼还是苗呢,要等能端上桌,还早着望眼睛。槐花煮稀饭,槐花煮麦粥,素炒槐花,槐花煮青菜,上顿槐花下顿饭。那个时候,能有吃的就不错了,谈不上养生的事儿。肚皮每天还饿得叽咕直叫,哪里顾得上健康的学问与路数。
不过,要回头说到去石灶头卖槐花。卖了槐花,偶尔能买上一颗“鹅板糖”吃,那是童年最甜的味道。娘说,娃啊,卖了槐花得了钱,别心慌着用了呀,存着,去场口上的书店里买点书看,那才是正事儿。那时还小,只知道娘说的话有道理,但怎么也不可能把槐花、书以及未来清清楚楚地整理成一条美丽的线。
谢老板对人也和气。每次卖了槐花,看着我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槐花糕不走的样子。谢老板说,小伙子,没得事,不要钱,我送你一块,拿着,去学校的路上慢慢吃。卖槐花与买槐花,谢老板都把我认熟了。
我一直知道那块槐花糕的味道。
我总是想起门前的那棵槐花香。
好多时候,想起那棵槐树,我知道那个遥远的山村有我最可爱的家,在城市里的任何梦与灯火交错的夜晚,自己的心就都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