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窮與熊的搏鬥
那是一個深秋的早晨。當第一縷晨曦照上喜馬拉雅山巔時，人們已經下地收割青稞。笑聲伴隨著金色的秋風，在田野間飄散，給珞巴山鄉增添了蓬勃生機。
「啊嘖咯！」突然一聲驚叫，打斷了歡樂的笑聲。
原來，一隻肥大的死熊橫躺在不太寬敞的小路上，把走在最前面的旺姆絆倒了。旺姆是一位結實憨厚的珞巴族青年婦女，這一跤把她嚇出一身冷汗。
人們圍了上來。那隻黑乎乎、毛茸茸的熊，在黎明朦朧的晨光中靜靜躺在野草叢生的小路上，像是沉睡了一般。牠嘴角流著血，兩隻前掌已被砍斷。
「達窮！達窮！你怎麼了？」人群外有人驚叫起來。
大家順著聲音望去，只見離死熊不遠的地方，躺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他從頭到腳被血浸透，衣服也被撕破。血泊中的達窮，看上去像是已被熊抓死。
人們沉默著，嘆息著。
「達窮為了保護我們的莊稼，犧牲了！」
「他今年還不到三十歲，太年輕了！」
「多好的小伙子啊，真可惜！」
一些姑娘忍不住失聲痛哭。
旺姆號啕大哭，撲向血泊中的達窮。她用力搖晃著愛人，彷彿想用哭聲把他喚醒。
沒想到，達窮竟奇蹟般地睜開了雙眼。他用手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居然慢慢坐了起來。旺姆頓時轉悲為喜，臉上的酒窩裡還盛著晶瑩的淚珠。她又哭又笑，複雜的感情哽在喉頭，只是不停地說：「你真是……你真是……」
大家從水渠裡舀來清涼的水，七手八腳地替達窮清洗身上的血污。幸好，熊並沒有給他造成嚴重內傷。大家不約而同地說：「達窮啊，快給我們講講昨夜打熊的故事吧！」
這時，朝陽正從東方破雲而出，燦爛的金光灑遍大地。旺姆將一瓶酥油茶遞過來，說：「達窮，先喝口茶潤潤喉吧。」
達窮接過香噴噴的酥油茶，咕嘟咕嘟喝了幾口，精神漸漸恢復。他一邊喝茶，一邊吃烙餅，話匣子也打開了。
「昨天晚上，我護秋值班，在青稞地裡巡視，與月亮作伴，聽清風唱歌。啟明星出現的時候，我的上下眼皮開始打架，實在很想睡覺。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個黑乎乎的野獸竄進地裡，狼吞虎嚥地吃起青稞。我一下子睡意全無，小心翼翼抽出掛在身上的腰刀。刀刃雪亮，寒光閃閃。我一個箭步跨上前去，借著清冷的月光，看清那闖進地裡的野獸，原來是一隻熊。
「俗話說，不惹熊不招禍，惹了熊皮抓破。我當時如果悄悄離開，肯定可以平安無事。可是，鄉親們辛辛苦苦種下的糧食就會被糟蹋。我是護秋人員，如果任牠破壞莊稼，那就是最大的失職！
「於是，我找來三塊三棱石，狠狠朝牠砸去。熊驚叫一聲，一躍而起，向我猛撲過來。我敏捷地一閃身，牠撲了個空。可我剛站穩腳跟，牠又撲了過來。牠兩隻後腳站立起來，好傢伙，竟和我差不多高！
「只見牠前掌呼地朝我的臉打來。我早有準備，腰刀同時砍了過去。咔嚓一聲，熊的一隻前掌幾乎被砍斷。牠痛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又重新站起來，另一隻前掌迎面打來。我狠狠一刀，又將牠另一隻利掌砍了下來。
「野性十足的熊仍不服輸，瞪著像小電筒一樣的綠眼睛，凶狠地張開血盆大口，狂叫著朝我跳來，想用鋒利的牙齒咬我。我的腰刀也不是好惹的，怕牠不成？我便衝上去——殺！殺！殺！」
達窮說到這裡，右手猛地往前一伸，手中的烙餅竟飛了出去，正好打在妻子旺姆的臉上。旺姆「啊嘖」一聲，一手捂臉，一手從地上拾起烙餅，甜甜地罵道：「嘛給嘛給！」這是珞巴話，意思是「去你的」。
一陣爽朗的笑聲，飛向遼闊的原野，也飛向那片曾經濺血的沃土。
凶悍的熊在西藏東南地區的森林中較為常見。一般來說，牠們並不主動危害人類，似乎也信守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規則。上文所述達窮與熊搏鬥的故事，以及阿雅與熊周旋的奇聞，雖然驚險可怖，但如今都已成為歷史。
而今，熊越來越少。為了生存，牠們也越來越遠離人間，躲進深山老林之中。我們呼喚熊的回歸，也呼喚生態的平衡，期盼人類與野生動物能和平共處、共同發展。
雪域草原上的野犛牛
在海拔四千至五千米的青藏高原上，長年生活著一種體形巨大、性情粗獷、力大無比的野犛牛。
野犛牛體長可達一丈多，高約兩米，體重可達一至兩噸。我曾在西藏邊境縣米林吃過野犛牛肉。與家牛肉相比，野犛牛肉粗糙而耐煮，燉上兩三個小時仍然不易嚼動，但香味卻十分奇特可口，越吃越香，越香越想吃。那頭野犛牛是珞巴族老鄉從中印邊境的原始森林裡打回來的。單是一條牛腿，我們六個人就吃了十多天。
野犛牛最大的特點是不怕高寒。在零下幾十度的冰天雪地裡，牠們照樣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山草原上，牠們健步如飛，如履平地。
野犛牛身上長著又厚又密的絨毛，十分耐寒。由於牠們體格強健，藏北一帶的牧民有時會將家犛牛放進草原，讓野犛牛配種，生下的牛犢往往長得又大又壯。不過，稍有不慎，家犛牛也可能被野犛牛「拐」走。
堆龍德慶縣原政協副主席彭措羅布，曾在一九五九年參加西藏平叛改革時，在藏北草原上見過野犛牛「拐」走家犛牛的情形。他告訴我，家犛牛經過長期馴養，個頭逐漸變得較矮小，但行動較靈活。野犛牛把牠們帶走，一方面讓家犛牛成為自己的伴侶，另一方面也讓家犛牛負責「站崗放哨」。一旦發現敵情，牠們便會集體逃離。
彭措羅布還講過一個野犛牛鬥敗豺狼的故事。
有一頭孤身的野犛牛，在山麓遇見一群豺狼。野犛牛見豺狼勢眾，拔腿就跑。跑過兩座山頭後，豺狼終於追了上來。野犛牛憤怒至極，不再逃跑。當豺狼接近時，牠猛然一衝，用堅硬的牛角頂死了一隻「入侵者」。
群狼大怒，一齊向牠進攻。然而，野犛牛皮厚毛長，豺狼只能咬下一綹綹長毛，難以真正傷及牠的身體。野犛牛橫衝直撞，見狼就頂、就踩。幾十斤重的豺狼，哪裡承受得住兩噸重野犛牛的鐵蹄？不一會兒，便有六隻豺狼被頂死、踩死。其餘豺狼見這傢伙力大無比，不好欺負，只得逃之夭夭。
野犛牛雖然性情凶猛，但一般並不主動攻擊人類。即使你睡在草地上，牠們從旁路過，也未必會傷害你。
到了發情期，雄性野犛牛會為爭奪配偶而激烈搏鬥。那是針鋒相對、充滿力量的戰鬥。牠們互相頂撞，力量可達兩三千公斤。勝者為王，敗者離去。勝利者成為母牛群的保護者，也成為牠們的伴侶。這種優勝劣汰的方式，正符合大自然優生優選的規律。
不過，失敗的雄性野犛牛有時也會趁勝利者不在時，悄悄「拐」走幾頭母牛，讓牠們成為自己的伴侶。這種情況雖有發生，但並不常見。
如今，野犛牛已成為我國珍稀動物，屬於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在人類共同努力的保護下，相信野犛牛一定能在雪域高原上繼續繁衍生息。
世界屋脊的野生動物世界，是壯闊的，也是脆弱的。白猴、熊、野犛牛，以及無數生活在高原上的生命，都提醒著我們：自然不是人類可以任意支配的資源，而是與我們共同呼吸、共同存在的生命家園。
願高原的森林依然茂密，草原依然遼闊；願野生動物能在牠們原本的天地中自由奔走；也願人類學會敬畏自然，與萬物和諧共生。